天鹅湖不是湖。至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天然澄澈的湖。
它是政务区里人工开凿的一片湖,沿岸圈着一圈细软黄沙。早年听说这里放养过几只黑天鹅,如今却早已不见踪影。我猜它们是嫌盛夏燥热,或是厌了岸边的人声嘈杂。总归是名号留了下来,真正的主人,早早抽身离开了。
可你若因此说这片湖虚假刻意,它又偏偏活得热气腾腾、烟火十足。
沙滩上一群小孩光着脚丫埋头挖沙,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几个性子野的孩子吵吵嚷嚷,非要往浅水里蹚;三四位大爷只着泳裤,在近岸的水里自在扑腾,岸上保安举着喇叭反复喊话,一遍遍提醒“湖区禁止游泳”,可他每喊一次,大爷们就默契地往深水处多游一米,带着点无伤大雅的执拗;临水石阶上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生一手举着奶茶,一手握着小风扇,稳稳替身前的姑娘送风,女生安然靠着,懒得动弹.
不远处,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盛夏的暑气烘得新娘妆容几近花脱,摄影师却依旧举着相机,一遍遍引导:“再深情一点。”
我静静看着眼前这鲜活琐碎的一幕,忍不住失笑。
“笑什么?”冷珺偏头问我。
“笑那个新郎。”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新人身上,“他手在抖。”
“当了一整天的工具人,拎婚纱、配合摆拍,换谁都得累得手抖。”他语气平淡。
“不是累的,他是紧张。”我笃定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脱下凉鞋,想踩一踩湖边的细沙。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沙子滚烫灼人,脚尖刚落下去,我就疼得“嗷”一声猛地弹起,单脚悬在半空,姿态笨拙,活像一只局促立着的鹤。
他下意识伸手想来扶我,手伸到半空却骤然收了回去,转而递来手里的矿泉水,语气温淡:“我帮你浇一浇。”
“浇沙子,还是浇我的脚?”我忍着笑问。
“……都行。”他微微一顿,语气里藏着些许无措。
我笑得浑身发软,微微俯身,轻轻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把凉鞋重新穿好。他身姿挺拔,一动不动,稳稳立在原地,像一根专门供人依靠的电线杆,沉稳又可靠。
恰逢落日西沉,夕阳恰好卡在政务区几栋写字楼的缝隙间。庐州人戏称这三栋高楼为“城市三件套”,白日里规整肃穆、毫不起眼,此刻被落日余晖浸染,整片湖面铺展开一片滚烫的橘红,连这片人工沙滩,都骤然褪去俗气,添了几分矜贵温柔。
美得毫无道理。
我们沿着湖岸缓步慢行,走了一段,寻到一张空长椅坐下。
他落座时,下意识在我们中间留出了一人宽的空隙。不是刻意疏远躲闪,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分寸。高中时的他便是如此,走廊迎面相遇,永远会先侧身错开半步,眼神也随之轻轻撇开,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二十余年光阴流转,他这份与人相处的分寸感,丝毫未变,仿佛是出厂预设的本能,从未更改。
“庐州周边,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开口,“古镇、紫蓬山、大蜀山,都是本地人周末闲来消遣、打发时光的去处。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陪你四处转转。”
“那你胆子可以再大一点。”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往更远的地方想一想。”
话音落下,我心底骤然一沉。
这根本不像我。
从小到大,我向来是不习惯性顺从但不敢张口表达需求的人。别人问我想吃什么,我永远随口说随便;高考填志愿,步入婚姻,每件事都没想清楚就跟随世俗的节奏;就连单位竞聘上岗,都要先观望旁人的选择,才敢斟酌自己的去向。我向来怯懦被动,从不是主动撺掇别人、敢于奔赴未知的人。
可这句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更意外的是,这份打破常态的主动,竟让人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畅快。
我索性摊开所有底牌,坦诚道:“我明天论坛结束就彻底空闲了。我周四、周五都请了假,周末回阜城看爸妈和弟弟,妹妹也会回去,一大家子刚好团聚。”
他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转瞬又被他稳稳压下,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偷偷揣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被人窥见。
“我也就这两天有空。”我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只有这两天能彻底脱身透口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完,我自己先怔住了。
整整十年。
2015年2月14日,庐州南站,是我们上一次见面。一晃眼,已是十一年光景。我们所有的久别重逢,似乎都以十年为刻度丈量。不是一餐一饭的短暂别离,不是一周一月的短暂分开,是漫长的、跨岁月的缺席。
十七岁到十八岁,隔着一场兵荒马乱的高考;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隔着一段心照不宣、无人言说的沉默;二十八岁到三十九岁,隔着一场仓促的婚姻、两个牵绊的孩子,以及两条彻底分岔、各自奔波的人生轨迹。
湖面一只野鸭子振翅起飞,翅膀拍打水面的声响清亮突兀,划破了湖畔的静谧。
“不会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我侧目望他。
“希望不会再等那么久了。”他目光依旧落在湖面,没有看我,语气沉静又郑重,“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我默然不语。心底某处,被野鸭扑起的水花轻轻触碰,忽而微凉,忽而燥热,百感交集。
“那……”他轻轻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语气,装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却藏不住暗藏的期许,“黄山怎么样?”
我转头定定看着他。
“今年天都峰重新开放了。”他细细解释,“封山五年,今年是首次对外开放。就是这几天天气不稳,常有降雨,天都峰的预约名额基本抢不到。但雨天也有雨天的景致,运气好的话,能撞见漫山云海。”
谈及山野自由,我们两个被城市桎梏太久的人,像两只久困樊笼的飞鸟,忽然听见了笼门轻启的吱呀声响。
“去!”我应答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坚定。
“真去?”他眼底泛起笑意,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真去。你不会只是随口说说逗我的吧?”
“我怕你嫌爬山太累。”他轻声道,“黄山山路陡峭,不好爬。”
“趁着还能被自然风光治愈、被山河壮阔震撼的年纪,当然要说走就走。”我眼底明亮,“一座山而已,不算什么。”
他终于彻底笑开,随即掏出手机。
我坐在长椅上,静静看着他熟练地规划行程,一举一动利落笃定,仿佛早已在心底斟酌过无数遍。他将两日行程安排得妥妥帖帖:酒店定在汤口,方便次日清晨登山,避开人流高峰;索道规划云谷寺上、太平下,不走回头冤枉路;门票、索道票逐一在官方小程序预约,输入我身份证号时,他没有丝毫迟疑,也不曾开口询问,径直录入完毕。
“你怎么还记得我的身份证号?”我忍不住发问。
“高中填志愿的时候见过。”他眼皮都没抬,专注盯着手机屏幕。
“那都多少年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有些诧异。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默然看了两秒。
“正好合我心意,中年人膝盖经不起折腾,得偷懒就偷懒。”我笑着打趣。
这两日,他诸如此类的细节偏爱早已不是第一次。可他每次都回答得轻描淡写、敷衍随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反倒让我无从追问、无从辩驳。
“定了。”我笑着应声,“说走就走。”
傍晚,他带我去了一家本地老牌菜馆。
他熟稔地跟老板报单:“五斤蒜泥小龙虾,一斤十三香,微微辣就好。”
他将一次性手套递到我面前:“戴上,可以吃了。”
这人向来如此,细腻温柔,却从不张扬。
他立刻收手,没有争辩,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时候,我连跟你正大光明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他喝了一口饮料,语气带着浅浅的怅然,“两年高中,我们说过的话,凑起来都不满一页纸。”
“听不清。”他坦然应答,随即补上一句,“后排看不清黑板,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前排的你。”
“前排的人,从来不会留意后排的光景。”他淡淡一语带过,迅速转开话题,语气恢复自然,“明天你的论坛几点结束?”
“那我五点半过来接你。”
“……五点半。”
“不远。”他语气笃定,“顺路。”
他的“顺路”,从来都是独属于他的温柔世界观。三公里是顺路,三十公里也是顺路,哪怕我说我在黄山之巅,他大概也能坦然说出一句“正好顺路”。
送我回酒店的路上,庐州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白日里灰蒙蒙的,平淡无奇,可一旦入夜,高架桥的灯带连绵铺展,流光蜿蜒,瞬间衬出整座城市的温柔气派。
我沉默三秒,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画面:我独自开着崭新的白色SUV停在会场门口,同事王姐从大巴车上下来,看见车、看见我,必然会当众追问缘由。
“好。”他点头应下,依旧放心不下,细细叮嘱,“那你明天论坛结束,直接带上行李箱,到我们今晚吃饭的地方等我,我让你发定位。我下班就过来接你。”
他靠在方向盘上,眉眼弯弯,露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带着。接了你我们直接上高速,好好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
洗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
另一条是程远,下午发来的一句话,没有标点,没有疑问,语气平淡得看不出情绪:“晚上吃饭吗?你见你同学了吗。”
如今我们的婚姻,早已进入省电模式。能沉默便不争执,能简化便不纠缠,家里的灯火只留一盏,勉强维系着平淡无趣的日常,凑合度日。
犹豫片刻,又重新拿起,点开相册。
我放大照片,静静看着那只手。
我退出预览,再次扣下手机。
床头柜上,那张彩票静静躺着。蓝色区域的两个号码,2和6。今日恰逢6月2日,是他特意嘱咐老板更改的数字,是独属于我们二人、无需言说的隐秘暗号。
我想起他虚搭在我肩头的手,想起他说“能再次见到你就是我的运气”时眼底闪烁的亮光,想起湖畔长椅上,他望着湖面轻声说“不会再等那么久”的郑重。
我躺下,关掉房间的灯。
它尚且不知,自己将要见证的,从来不止区区五十元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