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那张彩票还躺着。
我把它收拾好,放进手提包里,然后整理好我的行李,洗漱好后和同事汇合去吃早餐。
今日的论坛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轻松的学习之行,没有繁重的任务,只需在收尾环节象征性分享公司的落地经验,全程松弛自在。
——
大模型自动开发系统交流论坛的最后一场议程,很快轮到了我。
今日论坛的议程宽松顺遂,全程按流程平稳推进。我坐在台下听完整场行业分享,轮到我方收尾分享环节时,熟练地走上台,照着预设的内容平稳输出,话术规整、逻辑清晰,全程没有半点纰漏。多年职场打磨,这类公开分享早已成了本能,举手投足都是得体的专业模样。
但我的心神,从来就没落在会场的大屏和话术上。
一整个白天,心思都是飘着的。飘回昨夜的天鹅湖,飘回他那句轻声的“不会等那么久了”,飘回包里那张藏着暗号的彩票,也飘向今夜的奔赴——三个小时高速,奔赴汤口,奔赴久违的、只属于自己的松弛与自由。
分享结束,掌声落定,我从容下台,彻底卸下了职场的紧绷伪装。
——
五点整,主办方做了总结,大家换场,交流酒会正式开始。
科技圈的酒会都一个样:自助餐台摆着不冷不热的菜,人人端一杯气泡水,见人先扫胸牌,扫完了脸上再堆出相应规格的笑。我端着杯子,被一个挂着三层title的解决方案总监拉住,聊了十五分钟智能体编排,临走他攥着我的手:"沈总监,回头把你们行的场景给我整理一份。"
我加了微信,笑得腮帮子发酸。
七点零五分,我找了个"回去改材料"的借口,跟王姐打了声招呼,溜了。
王姐在后面喊:"那东西我帮你拿回酒店啊!"
"不用,我带着呢!"
行李箱我始终没离手。从机场让王姐捎回酒店,到酒会散场,它一直跟着我。这是我十多年职场养出的习惯:自己的行李,自己拎着。指望别人,迟早要等。
走出大门,庐州的晚风是热的。
那辆白色SUV停在路灯底下,车身刚精洗过,在橘黄的路灯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他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把后座车门拉开了。
"你到了多久了?"
"刚到。"
我把行李箱拎进后座。风是热的,可他衬衫领口洇着一圈汗——这种汗,是站着等人等出来的。他到了不止十分钟,但他说"刚到"。这个人撒这种无关紧要的谎,脸不红心不跳,跟说"顺路"一个水准。
"吃饭了吗?"他问。
"酒会上垫了点。"
"那走。"他关上后座门,"三个小时到汤口,十一点前能睡下。"
车子汇进夜色。出了酒店没多远上了高速,路灯就稀了,只剩对面车道偶尔晃过来的一束远光。他开得不快不慢,定速巡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飘着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是那辆刚洗过的车特有的,清清凉凉的,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你给我点的那杯奶茶,"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是什么茶底?"
"啊,绿茶呀。"他顿了一下,"你不会也是一喝奶茶就失眠的体质吧?"
"是的呀。"我实话实说,"我喝奶茶一般都选无茶底的,或者红茶。"这次我只顾着聊天也没看清。
"我错了……"他有点懊恼,"我自己那杯是无茶底的,当时光顾着把手机给你让你一起点,忘了问你。我怎么这么粗心。"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其实手机递过来,是我自己点的,他顶多算推荐了一下。可我还是故意说:"就怪你,让我没睡好"——这话说的是奶茶,还是人,我含糊着没说清。
——
晚上八点半,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请求。程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车厢里一明一暗。
冷珺瞥了一眼我的手机,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音乐音量关掉,又按开了副驾的阅读灯。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按了接听。
"妈妈!" 是女儿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在出差呀?来到小姨的城市啦?我在家会乖乖的!" 这是程远拿着手机让女儿跟我说话,他站在女儿身后,从表情上看已经不耐烦了。
小丫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晃过客厅。程远在身后一闪,夺过女儿手中的手机用质问的语气说:"你在哪里?"
他分明已经看到我在同学的车里,还故意这样问,是在表达不满吗?我心里一肚子气,可碍于同学在旁边,只好笑着回答:"去黄山的路上了。" 昨天明明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怎么这么容易忘。
我以为经过我的提醒,他接下来会和我同学打声招呼,因为他们之前也见过面,还一起吃过两次饭了呢。没想到程远却继续追问:"和谁一起?怎么去的?"
这种压迫感,让我有点窒息,我好想哭出来,但是这种场合能安慰我的只有我自己了。我强忍住泪水说:"和同学一起去的,开车过去的。"
"你真行。" 说完,程远把手机交还给女儿,转身走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失落,我挤出一丝微笑,对着女儿说:"这周末就回阜城看你和姥姥姥爷。"。
女儿兴奋地说着,"那你帮我跟小姨说,我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随即咽了咽口水。
"好好好。冰箱里有我包的一些水饺,你让爸爸给你煮着吃。早点休息哦。"我看出她好像有点饿了,提醒道。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他为什么不关心我的安全,不关心我的行程,不关心我的工作和心情,偏偏只关心我在和谁在一起?难道他不知道,被这样追问的人,心里有多委屈?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他什么 ——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忽然觉得,这趟本该放松的行程,可能要蒙上一层阴霾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冷珺什么都没问 —— 没问程远为什么生气,没问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只是淡淡地夸了句 "你女儿很乖"。可就是这一句,让我知道他什么都感觉到了。他就是这样,把分寸感焊死在骨子里,连关心都小心翼翼,怕越界,怕给我负担,怕让我为难。
我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
"前面有个服务区。"他忽然说,"你要不要歇会儿?"
"还行。你累了就停。"
"不用,你放倒座椅睡会儿。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点雨,我们早点到。"
"明天怎么排?"我问。
"索道赶第一班,七点半,人少不用排。"他语气笃定,"云谷寺上,玉屏索道下,天都峰今年刚开放但名额抢不到,正好去西海大峡谷,来回一天轻轻松松,路线我顺便规划好了。"
"你规划好了?"
我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一片平静,什么破绽都没露。
可我心里门儿清:昨晚我们才在湖边临时起意说去黄山。他"顺手"把路线都规划好了?
顺便规划好一条从索道到峡谷、避开野台阶、连午饭在哪吃都标了的小地图——这得提前查多少攻略?
要么他早就来过黄山,要么……他早就想过要带我去。
我没戳破。让他这点小心思,多活一会儿。
——
"我们点歌吧。"他忽然说,"我正好想听一听你平时爱听什么。"
"我都是随机听的。"我说。
"那我点一首。"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心里戏的背景音乐,女主角是你哦。"
音响里飘出赵雷的《成都》。
"这里还有我的戏呀?"我笑。
"天蝎座嘛,心里戏多。"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小声跟着哼:"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喔喔,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唱到"带不走的只有你",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接着又放了一首《乌梅子酱》。李荣浩的。欢快得有点犯规。
"这首的女主角是谁?"我故意问。
他没立刻答。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是梦里的场景。歌词太直白了,网上好多人吐槽。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有些话说不出口,歌词能替你说。"
车载屏幕的蓝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不知道是笑歌词,还是笑别的什么。
"那你心里戏还挺多。"我说。
"不多。"他笑,"就一部。"
一部。女主角是我。
我没接话。车载音响里李荣浩还在唱"你浅浅的微笑就像乌梅子酱",我假装看窗外,其实窗户外头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
聊开了,话就多起来。
他说起高中的事。"有回你晚自习下课,我翻墙出来,特意绕到小卖部买了盒橙汁,搁在你常走那条路边的石墩上,再绕回另一头,装作刚巧碰见你。"
我愣了。
"你是说……你送我那几次,都是设计好的?"
"也不是设计。"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多看你两眼,又怕你发现。"
"那你怎么没坚持呢?"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难道你是三分钟热度?"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男生宿舍是套房,我住客厅的上下铺,靠马路那间宿舍是别的同学住的。我不能老在别人房间里等着你出校门——会被当成望夫石的。"
我噗地笑出声。
"而且,"他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些无奈,"能看到你几次已经不容易了。还有好几次,我看见你了,跑过去,你已经走过去了,错过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和车外的呼呼的风声。
我看着他的侧脸。身边的男人,说起翻墙买橙汁的事,表情居然还有点少年气。
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又忍不住靠近的喜欢。
原来那时候他就喜欢我了呀。
"沈合宜,"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你说错过的人,有没有可能,再找回来?"
"我知道了,原来我是你的白月光啊。"正好切到陈小春的《独家记忆》,我顺口接上,"那就把它当成我们之间独家的记忆吧。"
他笑了笑,伸手拧开转向灯,车子滑进汤口的匝道。
"快到了。明早七点半大厅集合,别迟到。"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到了"。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
办理好入住,我们各自拎着行李回了房间。
"晚安。"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声。
回到房间,回想今天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困意被情绪冲散。窗外的雨声勾着人。我索性起身,走到酒店大堂——靠窗摆着两张沙发、一张大桌,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雨幕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温柔的光斑,山风裹着水汽扑在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冷珺就在那儿,端着个小酒瓶,看着窗外的路灯,若有所思。我在他对面坐下。
"出来偷酒喝呢,也不叫上我?"
"你在酒会上那好酒没喝够吗,还来蹭我十几块钱的小瓶酒?"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酒瓶递了过来。我也顺手接了,喝了一小口。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如果当初,"他望着那团光斑,没头没脑地问,"我敢往前迈一步,你会不会回头看一眼,结果会不会没有遗憾?"
我没立刻接,往沙发里一靠。
"没有如果。"我说,"再给你推荐首歌吧——《路过人间》。"
"我听过,没太听懂。"
"人对爱和永远,总该留点幻觉。"我望着窗外的雨,说出了其中的一句歌词,"好好照顾自己,交给时间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窗外的雨声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落了地。
我想起这一路他给过我的:我接视频电话时,他不动声色关掉音乐、按下副驾的阅读灯;连上山下山的路线都提前替我查好;还有高中时翻墙买的那盒橙汁,他藏在"刚巧碰见"背后,笨拙又小心。
他总把自己退到半步之后,仿佛习惯了在背后守护。
这么好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原来我也是值得被爱的——也有男孩子,真心喜欢过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有那么一天,换我来推他往前——把他没敢要的、没敢想的,一样一样,都递到他手边。
"明天,"我忽然说,"七点半,大厅集合。错过了,我可不等你。"
"嗯,票都在我手机里,这回你跑不了。"他笑。
雨好像要停了。那晚我睡得格外安稳,还带着那点甜甜的错觉,开始期待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