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次日,御书房。
玄钧没有看奏折。他面前摊着的是七枚碎成齑粉的阵盘残屑,用一方素帛盛着,旁边是玄离连夜呈上的密报。
"老七。"他忽然开口,"朕问你,那枚锁灵阵,困得住朕?"
玄离躬身立在案前,迟疑了一瞬:"回父皇,那阵盘手法古拙,是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的东西。可父皇是渡劫境,下界第一人……按理说,困不住父皇一息。"
"按理说。"玄钧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它确实没困住朕。朕若想出手,白光落下之前,七名死士连同那枚阵盘,已经是齑粉了。"
玄离猛地抬头。
御书房里静了几息。这位掌着锦衣卫、自认把天底下的事都查得八九不离十的缇帅,喉咙有些发干:"那父皇为何……"
"朕在等。"
"等什么?"
"等小九。"玄钧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不高,"白光亮起之前,朕先觉出了一股气息。从小九身上引出来的,很陌生,不属于此界,也不属于朕所知的任何一处地方。可那股气息里没有半点杀意——它送过来的东西,是去护他的。"
他顿了顿。
"朕的儿子,身边忽然多了个金丹境的护卫,朕若连这个都容不下,还算什么父皇。"
玄离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嘴上却还得替弟弟说话:"九弟身边藏着这样的人,儿臣竟半分风声都没查到,是儿臣失职。"
"你查不到他的人,不怪你。"玄钧淡淡道,"你连他的修为都没查到。"
"九弟凝元巅峰,是儿臣亲眼看着他测的骨——"
"凝元巅峰?"玄钧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老七,你是吃情报这碗饭的。朕问你——一个凝元巅峰,在锁灵阵的威压底下,在金丹死士的匕首三尺之内,腿肚子不抖、呼吸不乱,还能笑。你信?"
玄离愣住了。
密报上确实写着:刺客临面之时,靖王殿下神色如常,甚至……笑了一下。他当时只当是九弟胆识过人。
"他化罡初境的底子,压得比你还稳。"玄钧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些阵盘碎屑,语气听不出波澜,"至于化罡是不是他的底……朕也看不透。"
"父皇'看不透'?"玄离真的惊了,"您是渡劫——"
"渡劫。"玄钧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杯寡淡的酒,"老七,这玄黄界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慢慢会知道。"他抬手拂过素帛上的阵盘碎屑,那点上古手法在他指尖下簌簌而落,灰飞烟灭,"朕这一身修为,到了下界,十成里能用的不到三成。真放开手脚,痛快是痛快——"
他没说下去。
玄离却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放开手脚,惊动的东西,比死士可怕得多。
"所以朕不能轻易动。"玄钧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宫墙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小九身边那股气息不同。它不在天机之内,不在命数之中,谁也循着它摸不到玄家头上。老七,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玄离似懂非懂。
"意味着朕的小九,"玄钧眼里有光,极淡,极暖,"长出了一双不在棋盘上的手。"
当夜,亥时三刻,城西鬼市。
荒废的旧船坊里灯火幽幽,两列棚摊沿着干涸的河道排开,卖什么的都有:前朝的旧瓷、走了字的符、来路不明的丹药,还有一个个把兜帽压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客人。
玄宸一身青布长袍,活脱脱个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富家公子,来福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赵云一身寻常武人的短打,牵着匹不起眼的青骡——白马太扎眼,留在了城外。
丙字十七铺在鬼市最深处。
摊子极小,一块破布,堆着些缺角的玉佩、掉漆的木匣、卷了边的旧书。摊主是个瞎了左眼的老头,裹着件油乎乎的棉袄,正就着一盏油灯,拿一根竹签慢条斯理地剔牙。
三人还没走到摊前,老头眼皮都没抬,先开了口:
"靖王殿下驾临,老朽这破铺子,蓬荜生辉。"
来福的脖子当场缩没了。玄宸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在摊前蹲下,随手拿起一枚缺角玉佩:"老人家认错人了。在下姓陈,来淘点旧货。"
"姓陈好,姓陈安全。"老头嗤了一声,独眼里幽幽的光转过来,在赵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殿下来找丙字十七铺,是为周成,为噬魂印,还是为……那七块木牌?"
玄宸把玩玉佩的手停住了。
他索性不装了:"半仙既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来做什么。周成誊抄的诸皇子生辰玉牒,卖给了谁?"
"卖给了买命的人。"半仙把竹签往摊上一丢,"可买命的人,不在天京,不在中天洲,甚至不在——"他拿竹签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夜穹上一点,"殿下脚底下这片天里。"
赵云的眸光沉了沉。
"老人家这话,"玄宸不动声色,"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记着就行。"半仙重新摸出根牙签,"老朽摆了二十年摊,不是做买卖的,是等人的。等一个命盘上看不见的人。"
"命盘上看不见?"
"殿下的生辰八字,老朽手里也有。"老头那只独眼忽然凑近了,浑浊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宸,近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眼屎,"可殿下的命,老朽算不到。一片空白。老朽这只眼,看了六十年天机,只对两种人看不清——一种是死透了的人。"
"另一种呢?"
"连天都管不着的人。"
鬼市的风从干涸的河床上卷过来,油灯的火苗歪了歪。玄宸蹲在摊前,与那只独眼对视,半晌,缓缓笑了。
"半仙等我,要什么?"
"老朽要的东西,殿下现在给不了。"老头缩回摊子后头,重新变成了一个百无聊赖的旧货摊主,"等殿下给得起那天,老朽自己会来取。今日就当结个善缘——送殿下三句话。"
他伸出三根枯柴似的手指。
"第一,京畿这摊水浅,幽冥魔教的触手,今天拔一条,明天长两条,根子不在城里,别在天京耗工夫。"
"第二,"第二根手指弯下去,"北边要起风了。风起来的时候,殿下会看见真正的棋盘。"
"第三——"他的独眼转向赵云,那张油滑了一辈子的老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点郑重,"这位将军这样的'异数',殿下有多少,就攒多少。将来,用得上。"
赵云瞳孔微缩,按在腰侧的手无声地松开了。
玄宸站起身:"鬼市东头卖符水的铺子,半仙可知去向?"
"殿下进鬼市的时候,他们就散了。"半仙重新剔起了牙,含混不清地丢下最后一句,"脚程倒是快。殿下慢走,不送——对了,老朽姓胡。下回见面,兴许在北边。"
回程的马车里,来福憋了半天,小声问:"王爷,这瞎老头神神道道的,能信吗?"
玄宸掀着车帘,望着鬼市一盏盏熄灭的灯,没有回答。
连父皇的天机都算不到他——一个鬼市老头,却用一只瞎眼,看出了他"连天都管不着"。
他正想着,车外忽然传来赵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后面有尾巴。三条,缀了两条街。"
玄宸放下车帘,眼底那点笑意淡了。
"子龙将军,"他轻声道,"活捉一个。"
车帘外,一声极轻的甲叶响动。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