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到底是办完了。
三加之礼成，玄宸以靖王身份受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声里，他端立坛上，冕旒遮眼，谁也看不清这位刚受封的少年亲王在想什么。坛下那匹白马和那个白袍将军，自然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玄钧只给了一个说法。
"靖王微时出宫，结交过一位云游的奇人。"大典收场时，大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人避世，不肯留名，今日恰逢其会，护了王驾。诸位当没见过便是。"
百官连声称是。北莽南诏的使臣们赔着笑脸，心里各自打鼓——金丹境的"奇人"，说结交就结交，这九皇子府的水，深得没边了。
没人敢问。御座上那位渡劫境的天子，从头到尾没问过白袍人一句来历。天子不问，谁敢问？
入夜，九皇子府，书房。
玄宸屏退左右，连来福都被打发去守院门。烛火摇了摇，他看着端坐客座、腰背挺得像一杆枪的赵云，沉默片刻，心念一动——
眼前光影一花。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一座古朴的军帐之中。帐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四壁悬着无数幅虚影画卷：有铁马冰河，有烽火孤城，有旌旗蔽日的沙场，每一帧都像凝固的历史。帐中空地上，一兵一卒皆无，却隐隐有金戈铁马之气流转。
赵云就立在他身侧，银甲已换成一身素白长袍，见状微微躬身："此为英灵殿。主公心念所至，便可入内。云休整、演武，皆在此处。"
"将军在这里，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我来的地方。"赵云抬手，指向最近的一幅画卷。画中，一员白袍将单骑立于乱军之前，怀中裹着个襁褓，身后曹军旌旗如海。
玄宸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阳长坂。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他轻声开口，"主公携民渡江，乱军中走失了主母与阿斗。将军你率二十骑反杀回去，七进七出，夺青釭，斩曹将五十余员，将阿斗抱回。"
赵云猛地转身。
这位十息之间七进七出、面色纹丝不动的将军，此刻瞳孔剧震，死死盯着玄宸，声音第一次失了沉稳："主公……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汉水之战，将军以数十骑遇曹操大军，且战且退，回营后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疑有伏兵，退去。"玄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先主事后说，子龙一身都是胆。"
军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不，这里没有烛火——能听见那些画卷里隐隐的风声。
赵云怔怔地立在原地，这个在千军万马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眼眶竟慢慢红了。他记得。常山的雪，邺城的月，长坂坡的血，先帝白帝城的托孤，还有他这一生最后没能看到的——那座没能收复的中原。
他以为这些会随着他的死去永远埋进黄土。
"云这一生，"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事先帝，事后主，自问未负过谁。只是云自问何德何能，名姓竟能传入……传入主公这样的人耳中。"
"将军的名姓，在我来的地方，"玄宸伸手扶他，扶得郑重，"传了一千八百年。说书人讲，戏台上演，孩童都知道常山赵子龙。万世流芳四个字，将军当得起。"
他扶着赵云的手臂，顿了顿，声音放轻：
"此界不同。在这里，将军不会再有孤军深入、援军断绝的一天。我玄宸在一日，便护将军身后一日。"
赵云抬头，与他对视良久，重重一拜。
"云，愿为主公驱驰。万死不辞。"
这一拜，和坛上那一拜不同。坛上是奉诏，这一拜，是交心。
两人重新落座，玄宸也借着这一问，把系统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英灵受系统接引重塑肉身，修为随他的境界走——他如今明面凝元、暗里化罡，能承接的最高战力便是金丹，赵云以将级巅峰之身降临，战力恰在金丹中境；待他日后突破，英灵的修为上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召唤分两路：武将杀伐重，多走光柱接引，动静遮不住；文士谋臣则可走"身世植入"，系统替他们安排好来历，人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命里，不惊动任何人。
"气运点呢？"玄宸看着虚空中那面只有自己能见的面板，"一千八百点，召将军用了多少？"
【首召免费。】面板上字迹微动，【常规召唤：将级三百点起，王级一千五百点起。当前气运点不足以王级召唤。】
一千五百点。
玄宸咂了咂舌。他十八年积德、收拢人望、加上帝族血脉自带的福泽，才攒了一千八。难怪系统要休眠十八年——这是逼着他先去挣这份家底。开疆、安民、胜敌，气运在人心。
他正盘算着，殿外——也就是府中——传来三下叩门声。
七哥玄离的节奏。
玄宸心念一动，已回到书房。门开处，玄离一身黑衣闪进来，袖口洗过了，脸色还是沉的。
"活口死了。"他开门见山，"魔修的手段，心魔反噬，救不回来。但东西都在。"
他把一叠卷宗摊在桌上。
"七枚木牌，刻的都是你的生辰八字。我连夜对了——能接触到皇子生辰八字的地方，全天下只有三处：宗人府玉牒、钦天监注记、礼部冠礼档。三处近一年的调阅誊抄记录，我全调了，干干净净。"
玄宸挑眉："七哥的'但是'呢？"
"但是，"玄离手指点在卷宗一行上，"钦天监有个挈壶氏小吏，叫周成，三个月前'染病暴亡'。他死前最后一桩差事，是誊抄诸皇子生辰玉牒的副本。"
"一个小吏，病亡。"玄宸重复了一遍，"七哥，你信？"
"我当然不信。"玄离冷笑，"仵作的验状我重新看过了——通体无伤，七窍无血，死时面带笑意。小九，太医院那几个老东西说不出名堂，但你记得三岁那年斗兽场的道士吗？死了也是这个笑法。"
噬源气息。
玄宸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又是魔修。十八年前献丹的道士，三年前? 北莽的呼尔敦，今夜冠礼上的七名死士，现在是一个钦天监小吏——幽冥魔教的触手，早就伸进了天京，伸进了管着星象历法、皇子注记的钦天监。
"周成家抄了？"
"抄了。家徒四壁，只有一样东西——"玄离从怀里掏出半张焦黑的纸片，"灶膛里没烧干净的，我让人拼出来了。"
纸上只剩小半行字，是个地址：
"……城西，鬼市，丙字十七铺。"
玄宸盯着那半行字看了片刻，站起身。
"备两身寻常衣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那点属于少年亲王的温软收了个干净，"明天入夜，我去鬼市。"
"我陪你去。"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随玄宸出了英灵殿，一直静立在书房暗处。
玄离看了这位白袍将军一眼，没有问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只一点头："加上我的人。"
"不。"玄宸摇头，"七哥你的脸在暗场太熟。我和子龙去，带来福就行——他脸生，嘴严。"
玄离还想说什么，玄宸已经拍了拍他的肩，用的是小时候七哥哄他的口气：
"放心。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玄离却莫名想起白日坛上那七进七出的白马，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窗外，月过中天。
天京城西的鬼市，白日里是一片荒废的旧船坊，只有到了亥时之后，才会一盏一盏亮起见不得光的灯。那里卖赃物、卖消息、卖命，也卖一些正道商铺不敢摆上台面的东西。
而丙字十七铺，据玄离的暗桩说，是一间开了二十年的旧货摊。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江湖人称——
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