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渐渐沉下来，瞳孔里的亮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朦胧的乌黑。
程意欢坐在车里，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本就纤细的手背上，肌腱和血管根根分明。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愤怒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涌而出。
她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地下停车场的地面与轮胎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头猛地往前栽去，眼前白光炸开，身体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
程意欢猛然睁眼。
漆黑的天花板，只有墙角的睡眠灯亮着一豆微光。
竟是一场梦。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回——方向盘、油门、撞击、白光。手心因为用力抓握，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感。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静谧的病房里，她听到沙发上方向传来叶知明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还在。
程意欢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再闭眼，直到天微微亮，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清晨，医生查房的声音把程意欢吵醒了。
叶知明已经在和医生交谈。见她睁眼，他立刻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关切："意欢，你怎么样？"
程意欢试着张了张嘴，没有异样的感觉。又放大了动作幅度，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身体似乎也都能接受。
"嗯，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她语气里透着高兴。毕竟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实在太难受了。
叶知明和陈主任听了都松了口气。陈主任笑着说："那就好，照这个恢复速度，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正说着，程意巧提着一袋衣物进了病房。
"知明，早上好！"她先热情地和叶知明打了招呼，转头又去看妹妹。
"姐，刚才医生说意欢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叶知明一脸开心。
程意巧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她把手提袋放在沙发上，坐到病床前，"我昨晚回你家给你拿了些衣服，到时候出院可以穿。"
程意欢对着姐姐弯了弯唇角。
程意巧看了看妹妹的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掖了掖被角，转头对叶知明说："知明，你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叶知明笑着说："也行，今天周一，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太辛苦了，你守了一晚上，还要去公司。今晚就别过来了，我在这陪着就行。"程意巧有些过意不去。
叶知明摇摇头，握了握程意欢的手，语气温柔："没事，晚点我再过来陪你。"
叶知明走后，程意巧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蹙着眉，压低声音看着妹妹："现在能想起来了吗？那天晚上，你和谁一起坐在车上？"
程意欢一愣，脑子又是一片空白。
程意巧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昨天警察来过，你姐夫过去听了一嘴。警察说，和你一起出车祸的是个男人，而且那个人现在还昏迷着。"
男人？
程意欢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半夜和一个男人同乘一辆车？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听说，那天叶知明一直在追你们的车。你们慌不择路，开进了绿化带，翻倒了。"
追车？捉奸？
一个十分狗血的念头从程意欢脑子里冒出来，她不禁浑身一颤。
"叶知明跟警察说他不认识那个男人。"程意巧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但你姐夫觉得，他们应该认识。因为知明压根没问警察那个人是谁。如果真不认识，他不是应该很好奇吗？"
是谁呢？
一个自己可以半夜一起坐车的人，又是叶知明刻意不想提起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意巧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和知明也谈了半年了，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程意欢还没来得及回答，程意巧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点了免提。
"奶奶。"
"巧啊，欢欢怎样啦？"电话那头传来奶奶慈爱的声音。
"奶奶，我在。"程意欢忙不迭地凑到姐姐递过来的手机前。
"欢欢啊，皓皓说你出车祸了，没事吧？"
"我没事，他就是瞎说，我好着呢。"程意欢回着话，又递给姐姐一个眼神。
"没事就好，周末回来啊，让小叶也一起过来家里。"
"好的，有空我就回去。奶奶，你别担心，我好着呢。"程意欢不停地安抚着。
一阵寒暄之后，挂了电话。
程意巧看到妹妹的神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昨晚我回去，还是给爸打了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他要亲自打给你，我说不用了，别打扰你休息。应该是爸跟意皓说的，意皓又没轻没重地跟奶奶瞎说了一通。"
程意欢哼了一声："这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意巧笑了笑："不说他了，他还小，不懂事也正常。说你自己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程意欢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我现在有些事还想不起来，等我脑子好了再说吧。"
看着姐姐发愁的样子，她又补了一句："别担心，你妹妹还能委屈自己？肯定要找个满意的才结婚啊。"
"我就是怕你太挑剔了。"程意巧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看知明这人还行，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过年他来咱家，你看他把奶奶哄得多开心。"
"知道了。"程意欢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啊，要是对不上心，人家干嘛花心思哄你家人？"
程意欢抿着嘴，没有接话。
吃过晚饭，程意欢脑子里堆满了没解开的疑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也可能是这几天躺得太久，白天睡太多了。
她让姐姐借来轮椅，推着自己下楼转转。对一个运动神经发达的人来说，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两天，简直比受伤本身还难受。
二月底的傍晚，深城还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暖意。天色暗得早，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淡橘色，又很快沉了下去，只剩灰蒙蒙的暮色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南方早春特有的潮气，混着住院楼花坛里泥土翻新的味道。风不大，却带着黏腻的水汽，贴在皮肤上，闷闷的，像一层揭不掉的薄纱。
姐妹俩在住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华灯初上，才一起回了病房。
睡觉前，护工扶着程意欢去洗手间擦洗。出来的时候，程意巧刚好挂掉电话。
"知明打来的，他说今晚有应酬，不过来了，明天再来。"
"嗯。"程意欢躺回床上，想了想，对姐姐说，"姐，要不你也回去吧，护工在呢，没问题的。"
护工也在一旁附和："没问题的，程小姐放心。"
程意巧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护工，思索了片刻："也行吧，反正我过来也近。我明早再过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帮程意欢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病房门关上，灯光调暗。
程意欢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护工在角落里整理东西的细碎声响。
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像水底的石头，隐约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那个梦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方向盘、油门、撞击、白光。
那不是梦。
她几乎可以确定。
那是她忘掉的那段记忆里，最后残存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