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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0:50:27

自陆珏回仙庭后,沈涯又被连灌了三日苦药。

一日三次,一次不落。陆珏亲自盯着,非看着他喝完不可,沈涯每次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都觉得自己像在受刑。药汁又苦又腥,偏生陆珏还要看着他咽干净,才肯起身离开。

那药苦得沈涯觉得自己的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夜里躺在床上,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起身到陆珏的寝宫里把他扇醒,让他起来重睡,他在心里直骂陆珏倒反天罡,简直没法无天,谁家儿子敢这么逼自己老子?他沈涯两世为人,上辈子把陆珏当亲儿子养,这辈子倒好,被他管得连口喘息的空当都没有。

“你以后老了,看我不把药给你一碗一碗灌回去。”沈涯咬牙切齿地骂。可他忘了,陆珏不会老,非但不会老,寿命还与天地同寿。

可骂归骂,接连喝了三天的药是真见效。

沈涯的喉咙明显好了。说话不再像被砂纸磨过的那样粗糙。也不再整宿整宿地咳。早起时,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竟只觉清润不少。脸上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原先病中透出的青白被压了下去,前几日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都补上了一点红色。

江循每日来送药,都会打量他一眼,说:“大人今日瞧着又好了些。”沈涯便“嗯”一声,心道这还用说,这几日可不是白补的,舌头受的苦,他还没忘干净呢。

除了药,陆珏还叫人变着法儿给他送来各种补品。今日雪莲炖灵鸽,明日玉参熬仙茸,后日的食材已经在准备。味道都非常不错,跟上班时吃的那些外卖快餐比,堪比海鲜鲍鱼。沈涯忍不住就多吃了一些。吃到第四日,他站在铜镜前,竟觉自己下巴都圆润了些。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转头对青鸾道:“我是不是胖了?”

青鸾歪着小脑袋看他,“啾”地轻叫了一声,像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涯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都怪陆珏。再过几日,我怕是要穿不下那件朝服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陆珏的声音:“穿不下孤会让人给先生再裁件新的。”

沈涯:“…………”心说这人耳力是真好啊,这都能听到。

他转头,就看见陆珏端着一个青瓷小盅,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沈涯觉右眼皮跳了一下,这家伙,又要让他吃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沈涯转过身正对着陆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陛下,您怎么来了?”你又来干什么?你每天很闲吗?天天往我家跑,你自己没家吗?沈涯面无表情地腹诽。

沈涯的餐桌有些矮,陆珏弯腰把盅放在桌上,道:“给先生带了一点清嗓子的羹。”

听到不是药,沈涯松了一口气,神经不再紧绷。“陛下有心了,臣感激不尽。”沈涯表面虽这么说,心里却觉得陆珏太烦人了,比小时候还烦人。

君臣客套的场面话听他说得多了,陆珏便自动过滤,直接无视,他直起身去看沈涯。

不看还好。这一看,视线便再难从他身上移开。

沈涯今日的气色,确比前几日病中时好了许多。人仍然清瘦,但病气已经褪去了。脸依然白皙,却不再是那种没有活气的苍白。他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及腰的长发用玉簪半挽着,看起来又黑又柔,让人想缠绕在指间,他背对着铜镜,静静地立在原地,微微抬眸来着他,只一眼,陆珏的眼睛便被牢牢定在了他整个人身上,再也挪不开。

沈涯的睫毛极长极浓,此时微垂着,把那双幽黑的眼睛遮了大半。那双极标致的含情眸被这样一掩,反而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却格外勾人。再往下,便是那双补了点血气的淡淡红唇。颜色虽淡,却为他这张素净到极致的脸上,增添了唯一一抹艳色。

喉结滚动,果然还是不能去看沈涯。

看一眼,会被拖入欲望的深渊。

多看一眼,将万劫不复。

他别开视线,听见自己声音低得发沉:“先生,把羹喝了。”

沈涯心大,只当陆珏心情不好,并不想多看他,没觉出什么,只“嗯”了一声,端起那盅轻轻抿了一口。陆珏没再看他的脸,只瞧见他握着调羹的那几根手指,白而修长,像能把人的心也一并搅了。

沈涯哪里猜得到帝王的心思,放下羹蛊,去看陆珏,见他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问了一句:“陛下似有心事?”

陆珏身体一顿,抬起眼回他,目光沉沉:“没有。”

沈涯听出了敷衍,便不再多问,人家不想说,何必多管闲事。

沉默了一会儿,沈涯有点受不了陆珏这个沉默的样子,不说话也不走,便又问:“陛下今日亲自到臣这里,不单单只是为送这羹来给臣吧,陛下有何吩咐?”

听到沈涯这么问,陆珏才像是想起来正事一样,目光落在沈涯的身上,说:“孤看先生今日精神很好,病情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孤派人再给先生调养三日,三日后先生便随孤上朝听政吧,孤既封先生为帝师,总要当着全朝文武的面,给先生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六界都看清楚,孤的帝师,究竟长什么样。”

沈涯心头一震,面色微怔:“陛下,其实,臣想说,臣不过一介筑基小修,修为低微,家世寒微,实在配不上帝师一职,请陛下慎重考虑,免得日后被六界耻笑……”

陆珏面色一沉,“那群老匹夫为难你了?”

沈涯:“……”

“没有,是臣自己的想法。”

“三日后,孤要在朝会上看见你。”陆珏说完就走,步子比来时更重。

他今日无疑是做了回点水小人。有人怕是要遭殃了。沈涯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清羹,抬起来一口口喝完了。

三日,转瞬即过。

这三天里,帝师宫不再清静。

陆珏像是怕沈涯会跑路似的,流水一样地往他这儿送东西。朝服、配饰、玉冠、新靴,甚至还有几匣子品相极好的灵石,说是给帝师大人养气用。送灵石就算了,送他几大箱卷宗是什么意思?沈涯看着差点把他案上堆成山的卷宗,两眼一黑又一黑。

恐怖如斯!

最后,沈涯看着那套陆珏为他准备的,挂在架上的帝师朝服,沈涯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把那套衣服烧了然后跑路。

白底银纹,滚着极淡的金边,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纱,腰封是六界罕见的雪蚕丝织成,触手生温。旁边还放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正是以极品寒玉髓雕成。

沈涯看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这是要让我去上朝,还是去当靶子?”

系统难得应了他一声:

【这件朝服很适合宿主,目标人物任务特为宿主量身定制】

沈涯:“……”

“我跑路了,这帝师你自己去当,我不伺候了。”

系统:

【……】

【祝宿主好运】

沈涯:“…………”

上朝这日,天还没亮,青鸾就飞进屋里,停在沈涯枕边,一声接一声地叫。沈涯被它吵得不行,只得从被子里挣扎起来。他坐在床沿,任由两个小仙侍围着他更衣束发。

那身朝服一上身,两个小仙侍的眼睛都直了。

沈涯本就生得好,这身白衣云纱穿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非常合身的同时,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冷峻的气质,愈发显得他整个人如精琢细磨的白玉一般。今日,他让小仙侍给他束了高马尾,整个人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柔气,看起来目光炯炯,精气十足。那双幽黑的含情眼,此刻在晨光下像两块温润的黑玉。

小仙侍红着脸低头,不敢多看。

沈涯却没心思管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帝师宫的门。

执事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帝师大人,请。”

沈涯点头,抬脚朝凌霄殿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朝会已经开始。

凌霄殿外,三千六百阶白玉天阶在云中若隐若现。殿门大敞,两侧金甲仙卫森然而立,像两排没有表情的石像。

沈涯踏上最后一阶时,听见殿内有人在议事。

“陛下,北境三族叛乱,臣请旨发兵。”

“陛下,魔域余孽近来又有异动,恐生大患。”

“陛下……”

陆珏坐在帝座上,单手支颐,眼皮半垂,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帝袍,头上十二旒白玉冠冕,旒珠垂落,遮住大半眉目。偶尔“嗯”一声,满殿便无人敢再多言。

沈涯站在殿外,正要让人通报,就看见陆珏忽然抬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文武,直直落在殿门外的沈涯身上。

那一眼,穿过冠冕玉珠,穿过百级玉阶,穿过这一百年来所有空着的清晨与黄昏,稳稳地,落在了沈涯身上。

沈涯心头一颤。

殿中所有人都顺着陆珏的目光,回过头来。

满殿皆静。

他们仿佛看见了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温润青年,正站在凌霄殿外的晨光里。

沈涯迈过那道门槛的一瞬间,整座凌霄殿都安静了。

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骇,有疑惑,有审视,像是要从他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沈涯面上不动,只一步步朝殿心走去。

他走得不徐不疾。那身白底银纹的帝师朝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云纱在晨光里泛起极淡的光晕。走到殿心,整个人静静地立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马尾高束,头戴帝师帽,不卑不亢,墨玉般的黑瞳不躲不闪,面色平静。

满殿窃窃之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太像了……”

“这身量,这气度……简直和当年的先帝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那张脸分明不是……”

“小声些!陛下面前,不要命了?”

沈涯只当没听见。

他走到离御阶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撩袍跪下,额头轻触袖口。

“臣沈涯,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殿上静了一瞬。

沈涯没有抬头,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陆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和殿中所有人都不一样,那道目光不惊不疑,只是看着。

“起来。”陆珏说。

沈涯起身,仍垂着眼。

“近前来。”陆珏又开口。

沈涯心脏快了一拍。

满殿朝臣也都屏住了呼吸。按照仙庭规矩,帝师虽位尊,但上朝议事仍应与百官同列。可陆珏这是要沈涯越过群臣,往御阶前去。

沈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步向前。

他在御阶下三步处停住。

这个位置,已离陆珏极近。近到他能闻见从他身上飘过来的淡淡冷香,沈明微当年说这香太冷,劝陆珏少用。可陆珏这一百年来,却再没换过别的香。

陆珏支着额,居高临下地看他。

旒珠遮了大半眼神,只露出一小截深黑的眼尾。可沈涯就是能感觉到,那双眼似在笑。

很轻,很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朕今日召众卿来,只为宣布一件事。”陆珏终于移开目光,扫向殿中百官。

众人连忙屏息恭听。

“沈涯,即日起为我仙庭帝师。入主帝师宫,掌帝师印,凡朝中要务,帝师皆有参议之权。”

此话一出,殿堂就炸开了锅。

“陛下!”一个老臣激动出列,正是三朝元老、御史台主江柏。他颤巍巍地跪下,声泪俱下,“帝师之位,已空悬百年!此乃我仙庭最尊崇之职,岂可轻授?此人不过二十来岁,修为尚浅,来历未明,怎配——”

“怎配?”陆珏接过他的话,目光寒射在江柏身上,声音不大,却冷得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发抖。

江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朕记得,江御史当年也曾劝孤广纳后

宫。”陆珏淡淡道,语气漫不经心,“如今,又觉得朕选帝师不够格了?”

江柏面如土色,以头抢地:“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先帝师沈公,实乃不世之才。

若今日轻许此位,老臣怕·····怕辱没了先帝师在九泉之下的威名啊!”江柏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沈涯站在御阶前,垂眼听着,一言不发。

“他倒是一片忠心。”沈涯在心底苦笑。

只是这片忠心,如今却成了他脚下的绊子。

陆珏这次没说话。

他慢慢从帝座上站了起来。

满殿瞬时静寂无声。那股无形的帝威像大潮一般漫开,众人只觉肩上像被压了万顷海水,有些修为不济的,已经站都站不住了。

陆珏缓步走下御阶,走到江柏面前。

“辱没了先帝师的威名?”他低低重复,忽然轻声一笑。

江柏瞬间觉得全身冰冷,不怕陛下冷脸,就怕陛下笑。

“你也配说这句话!”

江柏猛地跪下,几乎一瞬间,所有朝官通通都跪下了。

陆珏转身回到帝座坐下,冷冷俯视着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官员,道:“尔等若是再敢多言一句,朕就送你们去见先帝师。”

满殿哗然。

江柏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说一个字。

沈涯站在一旁,方才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腿都不受控制地想要一同跪下,心想这就是帝威么!当真恐怖!

“此事已定,退朝。”

——

朝会散了。

可沈涯觉得,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朝会时更烫了。

群臣三三两两退出凌霄殿,无人敢再看他,也无人敢靠近。他像站在一片无形的真空里,明明满殿都是人,却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仿佛他是什么碰不得的邪物。

沈涯也不在意,只在心中默数:“第三个偷偷瞟我的,第五个假装跟同僚说话其实在议论我的,第八个……”

“帝师大人。”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沈涯回头。

来的是个熟人——江循。内廷司最年轻的执事,依旧穿着朱红官服,面容清秀,笑容得体,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标准内官。

“陛下请大人去御书房。”执事低声道。

沈涯心说:果然。

他就知道陆珏不会这么轻易放他回去。

“劳烦带路。”他面上平静,跟着那执事从侧门出了凌霄殿。

一路无言。

直到御书房前,江循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帝师大人请。陛下已在里面等候。”

沈涯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陆珏坐在长案后,已经换了身常服,正低头翻着折子。那十二旒白玉冠冕摘了,长发半披着,整个人身上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

沈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跨进去。

“臣参见陛下。”他照例行了个半礼。

陆珏头也没抬:“过来。”

沈涯踱过去,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陆珏仍旧没看他,只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丢,发出“啪”一声轻响。

“今日朝上,你倒是安静。”他淡淡道。

沈涯垂眼:“臣初来乍到,不敢妄言。”

“不敢?”陆珏终于抬起眼来。那双眼在书房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汪化不开的墨,“孤记得,先生从前可是最敢说话的。”

沈涯心尖一跳,又来!

面上却笑道:“陛下又说笑了。”

陆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下巴微抬,朝对面那把椅子点了点:“先生请坐。”

沈涯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

“孤叫先生来,是有件事想请先生去办。”陆珏说。

沈涯正色:“陛下请讲。”

“三日后,北境三族的使臣会入九重天献降表。”陆珏的声音很平,称得上温和,“你替孤去接。”

沈涯愣了。

北境三族,便是那支在朝会上被请求发兵征讨的部族。听那些臣子的话,这三族多年来反复不定,叛了又降,降了又叛,是块难啃的骨头。如今要献降表,陆珏却让他一个才上任的帝师去接。他果断拒绝。

“陛下,臣修为浅,又不熟北境事务,怕担不起此等要事。”沈涯斟酌着用词。

“无妨。”陆珏已重新低头看折子,“孤会派人跟着你。”

沈涯:“……”这他妈简直是强人所难。

陆珏已重新低头继续批折子。一张极俊的脸冷峭而专注,沈涯却想抽他一巴掌。

最终认命道:“是,臣这就回去准备。”

陆珏头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

沈涯咬牙切齿地走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在他转身之后,身后那道目光就变了。

陆珏仍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半卷折子,可那双眼睛早已不再看什么政务。他抬着眼,死死盯着沈涯离去的背影,从头到尾,从头发看到到那截被腰封束得极细的腰,再到走动时云纱之下若隐若现的脚踝。

那目光滚烫得吓人。

像一匹在暗处忍了太久的狼,终于等到猎物毫无防备地从面前走过。他看得极细,极慢,像是要把那人每一寸衣褶都刻进眼底。若沈涯背后长眼,他此刻就该看见,陆珏眼中那种方才还勉强压着的克制冷清,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陆珏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捏着折子的指节缓缓收紧,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到小臂。他像在跟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较劲,又像已经连装都懒得装了。

“先生穿白衣,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低声自语。

“一样让人……不想放你回去。”

说完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像自嘲,也像把某种刚刚被勾起来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念头,重新残忍地按回深渊里。

可那双黑沉沉的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滚烫依旧没有褪干净。

“沈涯。”他对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极轻地念着,“沈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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