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涯前脚刚回到帝师宫,陆珏后脚就派人把药端了过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低眉顺眼,托盘里盛着一碗浓黑药汁,热气袅袅,苦味隔着三步远就往人鼻子里钻。沈涯刚换了常服,正靠在榻上缓神,看见那碗药,眉头先皱了起来。
“陛下说,大人从寒渊殿出来,身子受了寒,这药得趁热喝。”小内侍垂首道。
沈涯“嗯”了一声,端起碗,凑到唇边。那苦味直冲脑门,他严重怀疑陆珏是不是在里面加了黄连。他强忍着抿了一小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哪是治寒,分明是陆珏故意让人熬来罚他。
“行了,放这儿吧。”他把碗搁回托盘,面不改色,“本座稍后再喝。”
那小内侍有些为难:“陛下说,让奴才看着大人喝完”
沈涯眉头一挑,在心里直骂陆珏,这小兔崽子是存心整他的吧,先是莫名其妙的带他去那么冷的鬼地方,回来又让人给他送来这么苦的鬼玩意儿,还必须让他喝完,沈涯气得想跳起来打人。
沈涯闭上眼睛,握紧拳头,忍了忍,压下心头火气,又看了看那个小内侍,想到人家也只是在干分内之事,好回去交差,沈涯想了想,得找个折中的法子让自己不用受唇舌之苦,又能让这愚忠内侍回去交差,于是把药端起,道:“行吧,不过这药着实太苦,我去找点蜜饯配着喝,你在这等着。”说完,沈涯便端起药碗朝另一间房间走了去,内侍不好跟着,只能在原地等待,不一会儿就见沈涯走了出来,把空碗往内侍的托盘一放,说:“本座喝完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内侍看了看空碗又偷偷看了看沈涯,实在拿不准帝师大人到底是把药喝了还是倒了,那内侍端着空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拿眼角偷偷去瞟沈涯。帝师大人面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怎么看都像刚把药喝干净的样子。可那碗底太干净了,干净得连点药渣都没剩。内侍心里直犯嘀咕,这药汁浓稠,怎么也该挂点碗壁吧。
“怎么,本座喝完了,你还不信?”沈涯挑眉看他。
“小人不敢。”内侍忙躬身,
“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等内侍一走,沈涯立刻变脸,方才他只抿了一小口,现在觉得整张嘴里都是苦的,脸上实在挂不起任何笑,而且他也不信自己这副身体这么脆弱,这么容易就受寒。
直到深夜,沈涯只觉喉咙又干又痒,像有细绒卡在里头,越忍越咳,咳得惊天动地,连肺腑都跟着发疼。他实在无法入睡,索性披了件外袍坐起身来,半靠在床头。夜色从窗花里漏进来,青白一片,薄薄地铺了他满身。他一只手半掩着唇,仍在低低地咳,几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颊边,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弱之态。
他这副身体本就给人一种温柔多情的样子,眉眼含波,不笑时也似带着三分情。只是沈涯从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外表,他其实很不喜欢他现在这副身体,因为太弱鸡,修为又低,着实没用。还跟之前那具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沈涯把手从唇边拿开,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微凉,有风声抚过树梢,万叶簌簌。不知怎么,忽然就让他想起前世二十一岁那年。
那时陆珏才一岁,养在宫中,被乳娘带着。他与太初仙帝在外巡界,行至无念海。
无念海。名为无念,实则可窥人心中最深的执念与欲望,叫人陷进去,便再难自拔。太初仙帝说,这片海表面看着像死水,无风无浪,平静得很;底下却深不见底,暗潮翻涌,杀机四伏。曾有不少高人下去,就再没上来过。
沈明微那时年轻,偏不肯信。他同太初仙帝打赌,说自己跳下去,不但能活着回来,还要从海底带样东西给他。太初仙帝还来不及制止,他已脱了上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海中。
一炷香过去,海面不见一丝涟漪。太初仙帝立在船头,脸色越来越沉,以为他死在了里头,正欲下去捞人。就在此时,海面“哗啦”一声破开,沈明微破水而出,水珠飞溅,有几滴正落在太初仙帝衣襟上。太初仙帝也不恼,只低低说了一句:“太疯。”
沈明微赤裸着上身上岸,浑身湿透,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他生得极白,却并不羸弱,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水珠顺着肩背往下滚,整个人像刚从海底捞出来的一截冷玉。太初仙帝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随即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丢了过去。沈明微伸手接住,也不客气,将外袍往身上一裹,便把那块从海底带上来的东西递到太初仙帝面前。
“陛下,愿赌服输。您输了。”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半玉半石,表面还湿漉漉地泛着幽光。太初仙帝接过来,握在掌中端详片刻,忽然仰头笑起来。他笑声爽朗,震得海面都像跟着颤了颤。
“是啊,孤输了。”太初仙帝看向他,眼中有光,又慢慢沉下来,“那么,明微,你想要什么?你总是这样疯,做什么都不管不顾。孤有时候,是真的担心你。”
沈明微一怔,随即笑开:“谢陛下关心。臣命硬得很,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太初仙帝没再说话,只背过身去,面对那一望无际的灰海,负手而立。海风把他的玄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说要给孤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一块奇怪的石头?”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沈明微站在他身后,海风一吹,冷得他轻颤了一下,却仍勾起嘴角,道:“这可不是普通石头。它在海底待了千万年,吸足了无念海里的执念与欲望。臣带回去稍加炼制,说不定能做成一样有用的东西,送给陛下。”
太初仙帝笑了一声:“你就喜欢捣鼓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送给孤。宫里那间偏殿,都要堆不下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高兴就好。”
沈明微便也笑:“臣就这点爱好了。”
一个月后,那枚石块被沈明微炼制成了五枚珍珠大小的石珠,并为其取名为问心玉,呈烟青色,外表光滑,泛着幽光,触感微凉,沈明微将其中三颗放进素雅但不失精致的紫檀木盒里,内衬是月白软缎,恰逢太初仙帝寿辰,沈明微顺便将这三颗问心玉当礼物送给了太初仙帝。剩余两颗留给了自己。
沈涯记得自己只用了其中一颗,剩下的一颗不知道自己放在了哪里,沈涯想着自己也睡不下去,喉咙痒得他时不时就咳一阵。
便披着外袍走到柜子边开始翻找起来,没多久便被他在一个木匣子里找到了,顺便找到了一些御寒的丹药,沈涯也不管过没过期,直接吞下三粒。
将问心玉收进袖囊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沈涯是被阳光照醒的,或许是他昨晚熬夜的原因,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沈涯只觉喉咙像被车轮碾过,痛得他说不出话来,咳倒是不怎么咳了,“来人……”声音一出,沈涯自己都愣住了,他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
但早在外面等候的年轻执事和两个小仙侍还是听见了,执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伺候沈涯梳洗的两个小仙侍,三人来到沈涯面前行了礼,执事说:“陛下离开仙庭前曾交代,说大人身子受寒,待大人用完早膳后,再行用药,另外,陛下传话说他还需一日才能回仙庭,叫大人您乖乖喝药,不然他回来亲自喂您。”
沈涯听得两边太阳穴直跳,这明显传的是陆珏的原话,见执事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完这段话,沈涯嘴角抽了抽。
因为嗓子痛,不想说太多话,便随口“嗯”了一声。
两个小仙侍很快就帮沈涯更衣打扮完毕,沈涯到外间只喝了一碗清粥,没一会儿,就见上次给他送药的内侍再次端着冒热气的药走了进来,沈涯心想这次是逃不掉了,内侍把药端到沈涯面前,沈涯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直皱眉,沉默再三还是还是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沈涯只觉那苦味从唇舌一直漫到胃里,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一个小仙侍赶紧递上蜜饯,沈涯接过一口咬住蜜饯,甜味在舌尖散开,才勉强忍住不让自己干呕出来。
吃完蜜饯,苦味渐渐散去,沈涯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念头。
陆珏说还需一日才能回来。这仙庭如今看着平静,可那人不在,总觉得哪处都空了一角。沈涯原以为自己会庆幸能清静些,真到了这时候,又觉得这帝师宫大得有些过分了。
他正出神,忽听院外极远处,似有钟声荡了一下。
很轻,像从九重天最边沿传来的。
沈涯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直起身,问执事:“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个时候会有钟声?”
执事也似愣了愣,侧耳听了一息,才道:“回大人,今日不是任何祭日。这钟声……像是南天门方向来的。”
沈涯没说话。他望向窗外,天光仍盛,院中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几声。
陆珏还有一日才回。
钟声只响了一下,便歇了。
沈涯坐在窗前,等了好一会儿,再没听见第二下。他收回视线,指节在桌沿极轻地叩了叩,心里飞快转着。南天门的钟,非朝会不鸣,非大祭不响。此刻陆珏不在,朝中那些老家伙若真有事,自会先报帝师宫。可到现在为止,并无一人来递话。
“不对。”沈涯低声道。
他抬眼看向执事:“你叫什么名字?”
执事道:“回大人,属下江循,是内廷司的人。陛下离宫前,命属下暂领帝师宫护卫。”
沈涯点头:“江循,你去外头看看。若有人朝帝师宫来,速来报我。”
江循领命去了。
沈涯让两个小仙侍和内侍也退下,屋里只留他一人。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枚问心玉。玉还温着,像被人揣在怀里捂过。他把玉握在掌心,闭上眼,极轻地调息。这具身子虽弱,但五感还在,他能感觉到钟声过后,空气中那股子极淡的紧绷,像有人已经朝这边来了。
“今日怕是不得清静了。”他低声自语。
他重新披好外袍,坐回窗边的软榻上,倒了一杯冷茶,端在手里慢慢转着。青鸟早不知飞去了哪儿。帝师宫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擦过檐角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盏茶,江循回来了。他走到沈涯跟前,低声道:“大人,有客。御史台主江柏,带着通政司刘承,正往帝师宫来。没带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
沈涯挑了挑眉。
江柏。刘承。这两个人,太初仙帝在时,地位已经不低,现在算朝中元老。
一个御史台主,一个通政司副使。这二人,都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每次都配合得相当完美。
“来得倒巧。”沈涯笑了一下,嗓子还哑,那笑听起来便有些懒,“让他们进来吧。哦,先别急着放。让人在门口站会儿。本座还没病到见不得人,但也不能太给他们脸。”
江循会意,转身出去。
沈涯又坐了坐,才慢慢起身,走到屏风后头,换了件稍厚些的常服。又让小仙侍把头发拢了个低髻,别了支极素净的玉簪。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气色仍不好,但已不像才醒时那么狼狈。眉间倦意深深,倒反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冷。
“行,见客。”他低声道。
门开了。江柏与刘承一前一后进来。刘承一进门就堆起笑,做出一副关切模样:“我等听闻帝师大人偶感风寒,特来探望。大人可好些了?”
沈涯坐在上位,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他看了刘承一眼,似笑非笑:“二位大人有心了,小病而已,不足挂心,不过本座嗓子哑得厉害,不宜多说,二位大人想说什么随便说,本座听着便是。”又示意内侍倒茶。
内侍会意,便给两人各上了一杯茶。
刘承和江柏对视一眼,心想这个沈涯还没得到正式传令呢,真端起了帝师的架子来应付他们。
不过一会儿,江柏道:“老臣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想请大人解惑。”
沈涯“哦”了一声:“御史大人请讲。”
“自先帝师离世,这帝师一职便被陛下空置百年,期间朝中各臣曾为陛下推举过无数人才,或功或爵,均被陛下拒绝,但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便横空降世博得陛下青睐,不是老臣说话难听,但大人年纪轻轻,一无功二无爵,不知大人有何本事,敢自信坐上这帝师之位。”
沈涯微微挑眉,江柏这话是说得不错,但敢这么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此时若是不立威,日后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欺负自己,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有时适当沉默会比争辩更有用。
江柏见沈涯面色如常,不辩不怒,也不接话,空气中瞬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江柏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时,沈涯突然开口说话了:“御史大人方才的意思是说本座配不上这帝师之位,是这样么?”他声音沙哑,却让人莫名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涯微微俯身,离江柏近了一些,眼睛直直盯着江柏。
江柏脸色微变,不知为何,他有一瞬间在沈涯的身上看见了沈明微的影子。
一边的刘承早已不敢发言。
沈涯收回身体,突然话锋一转:“御史大人方才说的,本座确实一条不占,可那又怎样?本座是陛下亲自点名要的,你们若有谁不服,等陛下回来,你们到凌霄殿去和陛下说,当然,本座也可以帮你们说。”
一提到陆珏,江柏的脸色彻底变了,刘承早已在一旁瑟瑟发抖。
沈涯嗓子疼得厉害,不想再与这两人纠缠,便嚎了最后一嗓子:“江循,本座乏了,送客。”
说完不再管刘承和江柏,靠回软枕上,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江循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大人请。”
江柏看了一眼姿态随意的沈涯,气得咬牙切齿,站起身,袖子一挥,冷哼了一句,走到门边时又瞪了执事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刘承紧随其后。
待两人走后,沈涯才轻轻叹了口气,他今日与江柏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日后在朝中,必定处处受其针对。
沈涯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方才他一直忍着没咳,如今人一走,便不再忍耐,惊天动地咳,咳得江循觉得沈涯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
沈涯觉得自己的喉咙肯定发炎了,不然不会这么痛。
下午,内侍又给沈涯送来了几副药来,沈涯这次都乖乖把药吃了。到了夜间沈涯还是难受得难以入睡。
到了第三日的下午,沈涯正坐在院中的梅树下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太阳却没照到他身上半分,他只是觉得屋里闷,便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坐在石凳上和人给他清嗓子的清茶。
嗓子已经不那么痛了,只是偶尔咳几声,不像前两日咳得那般可怕。
沈涯百无聊赖,心想今日要是有人再来找他麻烦,他一定认真对待,跟那人多聊一会儿。青鸾这两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回来。
沈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指尖敲着石桌,正想在识海里唤系统,突然听见一声清亮的叫声,沈涯抬头一看,就看见消失了两日的青鸾朝他飞了过来,落到他的肩上,除此之外,随后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沈涯往院门看去,就看见陆珏已经走了进来,按理说,陆珏最快要晚上才到,可现在才午后不久,他便到了。
沈涯站起身,迎接他,说:“陛下……”嗓子突然哑得厉害。
“别说话。”陆珏大步朝他走来。
沈涯:“……”行,不说就不说。
见他来势汹汹,沈涯又想退后了。
“孤不是让人每日熬药给你送来,是你没喝还是他们没送。”陆珏一边走一边问。
沈涯:“……有送,小病而已,实在不该惊动陛下,臣知罪。”
陆珏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形立刻将沈涯拢在了阴影里,
沈涯抬头看他。
陆珏今日脸色不算好,眼下沉着倦意,像一路未歇。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眉眼深得逼人。眉骨高,眼窝深,唇线冷,整张脸被午后的光一照,像半浸在暗影里的刀。玄衣墨发,气势半点不敛,把满院日色都压下去几分。
沈涯只看了一眼,便觉嗓子更干。他以前从不觉得,陆珏这般站着,也能叫人喘不上气。
陆珏也在看他。这人明显还在还在病中。比他离开仙庭前还要清减。陆珏几乎一眼就断定,这几日沈涯没有好好吃饭。原本就白的皮肤,如今更透着一层病色的苍白,唇上血色极淡,连眼下都多了层青。
偏生那双眼还是亮的。眼型偏长,眼尾轻轻向上挑着。沈涯生了一双极标致的含情眼,看人时,哪怕无意,也像含了三分情。此时他微微仰起脸,眼里雾蒙蒙的,像藏了许多心事,欲说还休。
陆珏只看了一瞬,便移开了眼。
他怕自己再看,就真的收不住了。
“若真是小病。”陆珏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先生为何瘦成这样?”
沈涯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多大变化,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便道:“有吗?大概是臣这副身子太羸弱了,臣日后一定勤加修炼。”
“嗯,孤会助你一臂之力。”
沈涯:“……”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