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寒气越重。
沈涯跟在陆珏身后,步子越迈越沉。
才走出帝师宫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股冷意便像有了形质,从云道两侧翻涌而来,顺着衣料接缝往里钻。他这具新身体不过筑基修为,比不得前世那等寒暑不侵,走了不过百余步,指尖已冻得发木。
他拢了拢袖口,把两只手往青衫里缩了缩。走在前面的陆珏却像毫无所觉。那身玄色帝袍被风擦得猎猎作响,背影笔直如削,连步幅都不曾乱过半分。
沈涯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不是没想过,回到九重天后,陆珏会带他去哪里。朝堂、书房、北境,他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里。
寒渊殿。
这三个字,是系统告诉他的。
那时他以沈明微的身份辅佐陆珏登基完成任务已经回地球生活了三年。他叫沈言,不是沈涯,也不是沈明微。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代社畜。住市区一室一厅的电梯公寓,朝九晚五。
原本以为他会就此安稳度过余生,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自然老去,最后死亡。走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
回到原来的世界后,他正常上班下班回到公寓,两点一线,洗漱完毕就躺在床上打几把游戏,后面打累了就将手机扔在一边,关灯睡觉。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噪音,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他昨天没扔的外卖盒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
这三年,他正常上班下班,生活,可他总觉得很不真实,他叹了口气,心想他大概是在那个修真界生活得太久了,导致他现在都还无法分辨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里没有九重天,没有仙庭,没有那个一身玄衣、总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的少年。
沈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还是他现代的那具身体,普通的T恤,普通的居家裤,脚上踩着一双打折买来的凉拖。
桌上放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经凉了,油浮在上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沈言有点想笑。
他拼了那么久的命,终于回来。
可脑子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
他起身把泡面倒掉,又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他公司上级发来的消息,他没管。
第二天,他正常去上班。
写字楼很高,地铁很挤,同事和他打招呼,他点头微笑,一切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总在不经意间抬头往天上看,像是在找什么。
找一片云海。
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
日子好像重新步入了正轨。
有时他偶尔在夜里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喊:“先生。”
每当这个时候,沈言都会立刻清醒过来,久久不能入睡。
沈言花了整整三年,才把之前他在修真界的帝师习惯一点点从现实生活里剥离干净。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直到一个晚上。
“叮——”
已经消失了很久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尖锐得像一把刀,把他从沉睡中狠狠劈醒。
沈言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叮——系统重新激活!】
【检测到目标人物“陆珏”生命体征异常!】
【检测到万古仙帝陆珏多次有自杀倾向!】
【重大警告:万古仙帝若在统治期限内死亡,将导致九重天秩序崩溃,天道反噬,宿主灵魂绑定者亦将灰飞烟灭!】
【紧急任务发布:请宿主立即回归修真界,阻止万古仙帝自杀!】
【紧急任务发布:请宿主立即回归修真界,阻止目标人物自杀!】
【附加任务:检测到仙帝陆珏近年行为模式偏激,有“暴君”倾向。请宿主务必纠正仙帝行为,让其重回正轨,不可成为暴君!】
沈言坐在床上,懵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的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他缓了缓,对着空气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系统很贴心地重复了一遍。
沈言听完,整个人都炸了。
“他自杀?他好好的仙帝不当,他自杀?”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而且他疯了吗?成暴君?他以前连只受伤的兔子都要偷偷捡回去养,还因为被我发现,红着眼睛说‘先生别骂我’,他能成暴君?”
他越说越气。
“还有,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完成任务了!我回来了!你当初说好的,只要我辅佐他登上仙帝之位,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回了!我他妈都回来三年了!你现在又告诉我他要自杀、要当暴君,让我回去??”
沈言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在出租屋里来回走。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系统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与系统签定的是“灵魂绑定”协议。】
【在灵魂解绑之前,宿主没有权限拒绝系统颁发的后续任务。】
【请宿主立即准备回归修真界。】
沈言气得笑出来。
“灵魂绑定?合着当初你跟我说的‘任务完成即返回’,只返回三年试用期是吧?”
系统:
【……】
“你说话啊!”
系统:
【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沈言差点把手机砸了。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三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失控。
因为那个名字又开始在他脑子里叫嚣了。
陆珏。
陆临析。
他以为只要不说,不想,不回头看,就能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抹掉。
可现在,系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个人的影子再次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把他三年来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所有防线踩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
“我不去。”
“我不管什么灵魂绑定,也不管他是不是要死要活。我已经不是他的帝师了。”
“那个地方太危险,又累又费神。我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我不想再搭进去。”
沈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就是从小比别的孩子强,有先天的仙帝命格,能偏激到哪儿去?说不定就是一时想不开,闹几天就过去了。”
“系统,你找别人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根据协议第十七条:若宿主拒绝执行紧急任务,系统将强制启动“灵魂替换”程序。】
【程序一旦启动,宿主在现代世界的肉体将进入植物人状态。】
【同时,宿主灵魂将被强制投送至修真界。】
【是否了解?】
沈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这是在威胁我?”
系统:
【本系统只是在告知宿主可能发生的情况。】
沈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就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看也没看。
他太清楚这个破系统的德行了。
当年就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那个世界,让他去养一个小孩。他拒绝,系统就装死,最后他还是被扔到了那片雪地里。
现在又来这一套。
沈言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指节上的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开始泛白了。
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真的想死?”
系统:
【是。】
【目标人物“陆珏”已服用三次散魂类药物,均被系统自动拦截。】
【但第四次已超出系统能量阈值,无法继续拦截。】
【若宿主不回归,陆珏将在十五日内殒命。】
沈言的胸口猛地一抽。
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以为一百年过去了,陆珏早就走出来了。
他以为那个孩子那么强,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失去一个先生,不过就是难过几年,等时间一长,自然会好。
原来没有。
原来他守着一具尸体,守到不想活了。
沈言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陆珏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百年积下来的雪,厚得能埋掉整个九重天。
他忽然觉得好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要是回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终于认了命,“还能回来吗?”
系统:
【若宿主完成任务,系统将根据任务完成度发放奖励。】
【奖励内容待定。】
【但若任务失败,宿主与系统将一同消散。】
沈言笑了一声。
“合着我是稳赚不赔了。”
系统:
【宿主能这样想,系统很欣慰。】
沈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翻起的鱼肚白。
清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些凉。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但他没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用。
不管陆珏变成什么样,他都必须回去。
“最后一个问题。”
沈言盯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去之后,用我自己的脸吗?”
系统:
【原肉身已毁。】
【宿主将以胎穿方式进入修真界,新身体将在二十岁时觉醒记忆。】
【届时,系统将自动发布帝师任务。】
沈言点点头。
“好。”
他说。
“我回去。”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像一片等了很久的雪,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此刻走在这条通往寒渊殿的云道上,感受着那股从九幽深处返上来的、几乎能冻穿骨头的寒气,沈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系统那一夜告诉他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陆珏守了他一百年。而他,现在是去亲眼看那具被守了一百年的身体。
沈涯越想越气,识海里已经炸了锅。
“系统,你给我死出来!”他压着嗓子喊。
过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响起一阵极轻的“滋
一一”声,像台老旧机器刚刚通电。
【宿主请讲。】
“陆珏带我来寒渊殿干什么?你倒是说说,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就是为了单纯吓唬我吧?”
【目标人物此刻情绪波动极低,行为逻辑暂未出现攻击性。他带你前往寒渊殿,大概率不是为了吓唬你。】
“你说了等于没说。”
【据数据推演,他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你是否会因旧地、旧物、旧情绪而产生反应。简而言之,他在试你。】
沈涯眼皮一跳。试他。他看向前面那道背影。
陆珏走得从容,肩线平直,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越是这样,沈涯越觉得这九重天的云道深不见底。
“行。”沈涯道,“那我该给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建议宿主保持现状。你越沉默,越符合一个与先帝师无关的新任帝师该有的表现。若表现得太排斥或太恐惧,反而可疑。】
沈涯:
“............”
保持沉默?说得轻巧。他马上就要站到自己前世的棺材前了,还要他装得跟来踏青似的。这什么破系统,出的什么馊主意。
“那你至少给我说说,我现在的原身到底成什么样了。”
沈涯心想,都一百年了,就算保存得再好,怕也只剩一具枯骨。
【宿主原身保存完好,未见腐败痕迹。九幽寒泉有冻结肉身、断绝光阴之效,百年于棺中不过弹指。你若进去,看见的会是一具如生者沉睡的躯体,连发丝都不曾脱落一根。】
沈涯听到“如生者沉睡”几个字,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不会腐败,不会干枯,连头发丝都还好好长着。他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竟比枯骨更让人发毛。那张脸,还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有些替陆珏难过。那人肯耗费那么大的心力,去维持一具尸体百年不坏。可想而知,那副躯体对他有多重要。可脑子里那个毫无感情的系统,说销毁就销毁。沈涯攥了攥袖口,没再往下想。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寒气已经凝成了雾。
那雾不浓,却极冷。像有无数细小的冰丝浮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刮喉的凉。沈涯只觉自己的眉毛、眼睫都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连眨眼都变得有些滞涩。他努力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护住心脉,却仍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而陆珏走在前头,始终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像感觉不到冷,又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冷。他身上那件玄色帝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远远望去,像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一点墨色。
沈涯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陆珏是不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次了。多到连九幽寒泉都认得了他的气息。多到他身上的玄衣都比这云道更熟悉这满路风霜。
终于,陆珏停在了一扇窄门前。
沈涯抬头,看见那座黑色孤殿已经完全露出全貌。殿身由整块整块的玄石垒成,没有一扇窗,像从夜色里裁下来的。四角飞檐上挂着冰棱,根根如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殿门前连一棵灵草都没有,干净得近乎残忍。那扇门极窄,只容一人通过,门缝里正不断往外渗着白气。
沈涯只看一眼,就认出那门上的禁制纹路。那是封灵阵,前世沈明微最擅长的一种。专为阻隔生人气息,护住死物不坏。
沈涯喉咙发紧,脚步竟有些迈不动。他知道,只要推开这扇门,他就会看见那口棺材。那里面躺着的,是他自己。
陆珏像是察觉到他的迟疑,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很静,静得像这殿门前终年不化的霜。
“怎么,怕了?”陆珏道。
沈涯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有些冷。”
陆珏没说话,只抬手按上门扉。那门上的禁制纹路泛起极淡的金光,如活物般向两侧退开。
那动作极熟,像是已经做过千万遍。
“吱——”
殿门应声而开,一股更重的寒气从里面涌出来。沈涯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脚下一晃。陆珏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下,掌心里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沈涯抬头时,陆珏已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先一步跨了进去。
“进来。”他道。
殿内极暗。
沈涯在门口站了一息,眼睛才慢慢适应。殿中只有几盏长明灯悬在半空,燃着青白色的火,像几粒被冻在冰里的星子,连光都透着一股子寒。四壁爬满霜纹,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冰,人踩上去,鞋底发出极轻的“咯”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涯走得很慢,几乎是半步一挪。他不敢乱看,又忍不住去看。这殿中摆设极少,也极简单,除了那几盏灯,便是正中央那口冰棺。
冰棺由整块寒冰凿成,通体剔透,泛着幽幽的青。棺身极厚,隐隐能看见里面似乎有人形。沈涯只远远瞥了一眼,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忽然停下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陆珏却已经走到冰棺旁,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百年前就守在这儿的冰像。他低着头,沈涯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极稳,没有一丝颤抖。可就是这稳,让沈涯心头发寒。
“先生。”陆珏开口。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荡开,像冰珠子滚在地上,“过来。”
沈涯喉咙发干。他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此刻这样害怕过。可他还是动了。一步,两步,三步。他朝那口冰棺走去。每近一分,那股寒气便重一分,像是要把他的血都冻成冰。
等他终于站到冰棺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从头顶劈了下来,定在了原地。
棺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他想象中那张苍白如生的脸,没有垂落的墨发,没有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只有几缕极淡极淡的冰雾,在棺底打着旋,像刚被风吹散的什么。
沈涯盯着那口空棺,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他慢慢转头去看陆珏。
陆珏就站在冰棺旁,低着头。他脸上没有惊,没有怒,也没有沈涯预想中的崩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棺底,像已经看了很久,久到已经不会再为“空”这个字动一下眼睫。
“他不见了。”陆珏说。
沈涯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空了。系统说过,旧躯已毁。可陆珏不知道。陆珏只当自己守了百年的尸身,凭空消失了。他每日都来,每日都看,擦脸、梳发、点灯。他靠着这具尸体,熬过了一百年的雪夜。如今回来,棺中却空空如也。
陆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探进棺中,指尖在空棺底部缓缓滑过。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个怕惊动什么的人,在摸一件已经消失很久的东西。他的指腹贴着冰冷的棺底,从这头滑到那头,像在找那具身体最后留下的痕迹。
可什么都摸不到。
只有冰。
沈涯看见陆珏的手指停在棺底正中,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的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的霜,像被这空棺吸走了仅剩的温度。
“孤每日都来。”陆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给他擦脸,梳头发,换衣,点灯。这口棺材,是孤亲手画的图,让人一寸一寸凿出来的。孤想,只要冻得够久,他就还能和从前一样。不会老,不会坏,也不会走。”
沈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珏的肩极轻地颤了一下。那颤动极短,短得像一片雪从高处落下,还没落地就化了。可沈涯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他不在了。
陆珏转过身来。
殿中长明灯的光摇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向沈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没有泪,却比有泪更叫人心碎。像一口已经干涸了百年的井,底下只剩裂开的泥。
沈涯忽然有些恍惚。这个样子的陆珏,他见过。
太初仙帝去世后的那段时间,陆珏也是这样。
不哭,不闹,不掉一滴眼泪。满殿的人都在哭,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跪在灵堂前,小身板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
沈明微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太初仙帝骤然驾崩,六界震动,仙庭上下乱成一团。所有的事都压在他这个帝师身上。等他终于抽出空来,已经是第三日的深夜。他拐进后殿,想看看陆珏睡了没有,却看见那孩子还跪在灵堂前,身上孝服单薄,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小树。
殿里很冷,灯火也暗。小陆珏的影子被拉得又小又薄,投在冰凉的地砖上,像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掉。
沈明微当时心都揪起来了。他走上去,放轻了声音道:“陆珏,很晚了。先生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小陆珏没动。他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沈明微看见他手背上已经掐出了几道红印,小小的,像被人用指甲刻的。
沈明微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把声音又放柔了些:“难受就哭出来吧,不要憋着。先生不会笑话你的。以后就由先生陪着你好不好?”
小陆珏还是没应。他的拳头反而攥得更紧了,
指节泛白,肩膀也绷得发颤。沈明微以为这倔孩子真打算把眼泪全往肚子里咽。他伸手,想把那两只攥得发白的小手掰开,可刚碰到,小陆珏就猛地缩了一下。
沈明微不再说话。他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拢进怀里。
可就在小陆珏被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的那一瞬,那两只攥得死紧的小手忽然松开了。
小孩一把拽住沈明微胸前的衣襟,像终于抓住了什么能让自己不散掉的东西。他把小脑袋往沈明微怀里一埋,也不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沈明微感觉胸前的衣料一点点湿了,热乎乎的,像有人把憋了太久的雨,全下在了他身上。
沈明微没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那背脊瘦得硌手,隔着薄薄的孝服,能摸到凸起的骨头。沈明微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呢。太初仙帝走得太急,他连难过都不敢太用力,怕一用力,人就散了。
小陆珏哭了很久。哭到后面,已经没力气了,
小脑袋还埋在他怀里,哑着嗓子喊了声:“先生。”
“嗯。”沈明微低声应。
“我以后,只有先生了。”他说。
沈明微眼眶一热,把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说:“嗯。先生陪你。先生一直陪你。”
那时的陆珏,还那么小。还会哭。还肯在先生面前露出一点孩子该有的样子。
而此刻站在空棺前的陆珏,已经不会了。
他如今比谁都要强,肩背宽阔,身形高大,只站在那里,便像一道能挡住九重天风雪的墙。
连他这做先生的,都要仰了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沈涯不住地想,就算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这具陌生的身体,就算他如今还是从前的沈明微,他大概也做不了更多了。至多只是走过去,拍拍陆珏的肩膀。不轻不重,拍上两下。那或许便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最大的安慰了。
他站在陆珏身后,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伸出去。
陆珏在空棺前站了很久。久到沈涯以为他不会动了。久到这殿中的寒气都像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滞重。可突然间,陆珏转过身,直直朝
他走了过来。
沈涯被这样的陆珏吓了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陆珏神情骤变。他猛地扣住沈涯的一只手腕,将人往前一带。沈涯还没反应过来,就撞进了一个冷硬的怀抱里。鼻尖擦过陆珏的衣襟,满身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要挣,却听见耳边落下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低吼:
“退什么?孤很可怕?”
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极力压制的怒和疼。沈涯心尖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
他仰起头,正对上陆珏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死死锁着他,眼尾压着一片极淡的红。沈涯忽然就不敢动了。
这一吼过后,陆珏像是也被自己吼得清醒了几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沈涯被自己拽红的手腕上。那截腕骨处已浮起一圈浅红,在殿中寒气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松,
先一步放开了沈涯。
沈涯本已做好要任他发泄一番的准备,连怎么
顺毛的说辞都在心里过了三遍。没想到这人竟恢复得这样快,说收就收,比来时还冷静。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真不愧是仙帝,连火气都收放自如。这么快就发泄完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正一点点淡下去。他把手往袖中缩了缩,抬头去看陆珏。那人已经半侧过身去,没再看他,只盯着那口空棺,面容像被寒霜覆过一层,看不出太多情绪了。
沈涯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沈涯瞬间尴尬得想躺进那副棺材里装死,他现在怎么老是在陆珏面前出丑。
就在沈涯还在尴尬间,陆珏突然动了,他回过身来看了沈涯一眼,便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偏过头来对沈涯说:“先生如今这副身体,当真比之前那副娇弱得多,走吧,孤回头会让人熬几副药给先生送去。”说完回过头继续走,很快就出了殿门口
沈涯更尴尬了,他想说只是打了个喷嚏而已,不用如此,可陆珏已经走远了,沈涯暗骂自己没出息,丢人现眼。骂完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珏已经认定他就是沈明微了,不管他承不承认。
沈涯回头看了一眼冰棺,在心里感叹:沈明微啊沈明微,你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让陆珏对你执念这么深。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的殿堂,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沈涯拢了拢衣袖,不愿再多待,快步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