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他?
二十一年了,第一次有人找到这里,将守卫在转瞬间除掉,甚至语气平静说要带他走。
李慕仙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没有力气,依旧靠着墙坐着没有动弹。
“牢门下了许多禁制,还有阵法,要救我,你得先把牢门打开。"李慕仙内心并不抱希冀,语气毫无波澜。
应棠点头,认可他的话。"确实得先把这个门打开,有点麻烦就是了。”
李慕仙沉默的看着人。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她能把门打开?
只见应棠从芥子盒内取出一把纯白的灵石,浓郁的灵气充盈着她的手心,右手掐诀,淡蓝的光晕自她周身亮起,水牢的地面上赫然倒映出一副三千星海。
这是星海?她是阴阳家的?不,不对,刚刚的幻兽他看的真切,被她收入了木签中。
李慕仙实在想不出哪里有这样的天才。
“区区囚龙阵,也能困住你吗?”
“你说的倒轻松。”李慕仙无奈,他现在跟个废人无异。
她脚下的星海流转,星宿归位,手中的灵石很快变成一堆粉末。
少女的额头很快沁出细汗,那些星点开始强行嵌入囚龙阵的缝隙,符文发出刺耳的尖啸,铁栏表面浮现金色的裂纹。
与此同时,一丝细微的魔气混着星光流进牢锁。
李慕仙感受不到,他现在只是一个身体比普通人要强健的人,灵气魔气感受不到分毫,自然没有发现。
应棠有点想笑,昆仑的人都正直得过分,如果他知道自己和魔族挂钩会怎么想。
咔哒——
锁头应声而落,牢门被轻轻推开。
李慕仙瞳孔骤缩,一脸震惊。
“你……”他干巴巴的开了个口,还没说完,只见应棠掌心微光一覆,自己身上的缚灵锁链尽数被瓦解。
“嘘。”少女食指抵着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露在外边的一双鹿眼带着笑。
哐当几声,沉重的铁链落地。
锁链刚脱,李慕仙浑身一震,积压的伤痛瞬间翻涌上来,身形一晃,险些往前倒在地上。
应棠眼疾手快,半跪着撑起他,李慕仙疼着一抽一抽的,身躯不住的颤抖。
她知道,这是因为缚灵锁的原因。
他神魂受损了。
随后,应棠指尖卦光闪动,倪钱喜得了指示,在外围启动最后一层移形阵。
水牢四周的所有追踪阵法,全部被引向城外,被空无一人的城郊吸引。
时机刚刚好。
“我们走。”
应棠低声说着,捞着半昏迷的李慕仙,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裹住两人。
下一刻,空间微微扭曲,简易传送阵瞬间启动。
她芥子盒里边一半的灵石成了废石。
眼前光影一晃。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温暖干燥的客栈房间。
灯光柔和,气息干净,和水牢天差地别。
客栈房间的烛火跳了两跳,郁青把李慕仙半扶半拖到床榻边上时,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浸泡透了的枯木。
应棠忍不住吐槽不是软趴趴的吗,怎么这么死重。
“哎呦我去,这个人怕别是死了吧!”倪钱喜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好攥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看见应棠肩上那个血淋淋的人影时差点把糕甩出去,“你出去一趟捞了个死人回来?”
“还没死呢,你好端端咒人干嘛。”
她把人往榻上放,动作看起来轻巧,但李慕仙肩头的血已经洇湿了她半边袖子,“先过来搭把手,等会再吃。”
倪钱喜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三两步蹿过来帮忙。
他才十七出头,生的一张圆脸,眼睛也圆,看着很有福相。年纪不大但扶人的手法很利落——一只手托住李慕仙后背,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腕脉摸了一把。
倪钱喜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人受了多少年的罪?筋脉都枯了,丹田跟我吃完饭的碗底一样干净。”
“二十年了吧。”应棠被他的话逗笑,她把榻上的薄被掀开,露出底下铺好的干净褥子,“太渊水牢的酷刑,每月还有人取他的血。”
倪钱喜闻言手上一顿,低头仔细看了李慕仙一眼。
烛火下那张脸瘦削苍白,下颌线条硬朗,眉心有一颗红痣,即使昏迷眉心也拧着一道竖纹,依旧能看出此人俊美的脸庞。
他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急躁的扒拉了两下头发:“等等,这人……不会是昆仑剑阁那个失踪已久的李慕仙吧?!”
少女轻轻点头,顺着话说:“就是他。”随后意外看他一眼,“你竟然也知道?”
“你——”倪钱喜猛地直起腰,瞪着应棠的眼睛更圆了,“你跑太渊水牢里去把人捞出来了?你,你咋知道人在这?”
少年语气又低下去,蔫了吧唧的,“我知道他……家里长辈念叨这个事可多了,我从小听到大……我也只是见过画像而已。”
“能把李慕仙这样的人关起来二十年的地方,你一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倪钱喜还有很多话想说,郁青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但他只是动了动嘴,没再问。
“所以我现在少了一半的灵石,心疼着呢。”应棠没仔细接他的话茬,只从芥子盒里往外掏东西。
瓶瓶罐罐摆了一排,还夹出两卷白布和一包银针。
她动作很快,嘴上却还在开玩笑,“你别光站着看呀,帮我把他衣服脱了,我要看看他外伤。”
倪钱喜反应呆愣,应棠叫了两声才回神。他弯腰去解李慕仙染血的外袍,指尖碰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时不自觉轻了几分。
这哪里是当年昆仑剑阁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席弟子?锁骨下方三道烙铁印叠在一起,右胸的肋骨断过又长歪的凸起,腰腹间密密麻麻都是鞭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往外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倪钱喜看着又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真是畜牲!”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把人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外伤我能处理,筋脉上的损伤得靠你的药了,只是他的神魂……看起来状态很差。”
“神魂我来。”
应棠已经卷好了袖子,两截细白的手腕就这样露出来。
她从桌上那排药瓶里挑出三个青瓷的推到倪钱喜面前,“红瓶口的撒伤口,这个白色的给他兑水了喂下去。你先做这些,等会我把他神魂里的缚灵残印清干净了再说别的。”
倪钱喜点头接过药瓶,闻言看她一眼。
应棠正低头解那件沾了血的外袍,脱下后叠放在一边,里面是那套黑金的常服,腰上绑着一块青色的玉。
她抬手把散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屋子里换衣裳,但倪钱喜注意到她右手掐诀时小指微微蜷起,若有似无的魔气萦绕。
!!!
倪钱喜又是看呆了,拍了拍自己的脸回神。他犹豫了会,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处理李慕仙的伤口了。
应棠把人扶起来半靠在床头,让他后脑勺抵着靠枕。人昏迷着没有什么意识,全靠她一只手撑着才没往旁边歪。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掌心覆上他的百会穴,指尖淡淡蓝光亮起来,顺着经脉向下探去。
这一探她眉头锁得更紧了。
情况比她想得更糟糕。
这些年来,每月一次取血画符,那些符咒不光是消耗他的精血,还在他识海里织了一张网。
现在缚灵锁虽然解了,但网还勒在神魂上。就像绞杀藤,时间久了就和树长在一起,把树养分汲取完。
“倪钱喜。”应棠偏头喊了一声。
“嗯?”
“把他上衣全脱了,后背露出来。”
倪钱喜已经处理完大半外伤,闻言利落地把李慕仙翻了个面,褪去最后一层中衣。李慕仙后背的伤比前面还骇人——肩胛骨之间有个拳头大的符文烙印,颜色发黑发紫,周边皮肤翻卷着,像是被反复灼烧过。
“这是什么?”倪钱喜又一次被震惊到。
应棠盯着那符文看了片刻,神色晦涩难懂。
她没说话,抽出几根银针,指尖捻着针尾,依次刺入李慕仙脊柱两侧的七个穴位。
每一针刺入时她指尖的蓝光都会混进去一丝几乎看不到的黑气。那黑气顺着银针渗进穴位,缓缓侵蚀缠在神魂上的那张符咒编织的网。
“你刚刚那是什么?”倪钱喜蹲在旁边给她递针,压低了声音。
“什么?”
倪钱喜用下巴指了指她还在施针的右手,“我看见黑的了。”
今晚给他的震惊太多,脑子难得活络。
应棠手上动作不停,又一根针刺入命门穴。她偏头看了倪钱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狡黠,像做了坏事被拆穿的小孩:“你眼神怎么这么尖。”
“我天天跟你待一起,我也是今天才看出来嘛!”倪钱喜嘟囔着。
他用纱布擦了把额头的汗,“你救他是好事,但你要在他神魂上动那东西……他醒了之后要是察觉不对劲怎么办,昆仑剑阁的首席弟子,就算丹田枯竭,对魔气的敏感度也比常人强百倍。”
“察觉不出来。”应棠收回手,换了角度重新下针,语气笃定,“我混在灵气里打进去的,逢进他识海夹层里,等他伤好了,那点残印没了,我收回来就好了。”
什么叫还能收回来啊!
倪钱喜不说话了,把纱布和药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他看着少女专注施针的侧脸,烛火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微微颤动着。
倪钱喜琢磨不透她的想法。
第七针刺入时,李慕仙后背上那枚紫黑色符文忽然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应棠掌心猛地一沉,蓝光大盛,那些裂纹里渗出一缕缕灰白色的雾,那是缚灵残印被剥离出来的痕迹。
李慕仙在昏迷里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但又很快松弛下来,呼吸逐渐平缓。
成了。
应棠收回手,胡乱用袖子蹭了一把满是汗的额头,偏头问倪钱喜:“外伤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胳膊上的骨裂我给他正了位,伤口都清理干净了。”
倪钱喜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内伤得养,筋脉枯成这样,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不过能使出金丹期实力吧,命也活了。”
应棠嗯了一声,从芥子盒里最后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李慕仙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他喉结一滚就咽了下去。
“你这喂的啥?”
“续魂丹。”
倪钱喜的手顿住了,表情一时有些复杂:“续魂丹?一颗能买半座城的那种?上回在拍卖会抢了三颗,现在就给他吃了一颗?”
“他神魂伤得重,不吃这个以后要变成傻子了。”应棠把瓷瓶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再说了,我救他又不是做慈善的,总得让他欠我点什么。”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嘟灌下去半杯。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太渊皇城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钟鸣,是水牢那边发现人不见了。
倪钱喜听见钟声,脸色微变:“他们知道人不见了。”
“别担心。”应棠把空茶杯搁在桌上,指腹抹过杯沿,“只要你卜卦没出错,他们就找不来这里。”
“哼,小爷我出马,你放心。”倪钱喜一听就不乐意了,这话对他就是不信任。
“好啦好啦,我当然相信你呀。”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隔壁走去。
“我先睡会儿,”她含含糊糊地说,“午时叫我。”
倪钱喜看着离开的少女背影,又看看榻上重伤昏迷的李慕仙,在看看满桌子狼藉的药瓶和带血纱布,还有褪下来的血衣,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残局。
“那我睡哪啊!?”倪钱喜忽然想起这个问题,语气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