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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0:54:09

冰冷刺骨的江水一遍遍拍打过来,咸腥的江水顺着鼻腔与喉咙猛往里灌。

封念花猛地呛咳着苏醒,肺腑灼烧一般疼痛,浑身骨头仿佛被河滩的乱石磕得快要散架。

意识尚且混沌,属于现代的记忆还盘旋在脑海,紧接着,一片片锋利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

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只有一幕幕零碎画面:

家道败落之后狼藉的宅院,只剩她与老管家相依度日;江面上晃晃悠悠的渔船;少年水生腼腆的侧脸,小女孩二妞攥着麦芽糖的笑脸。

再然后是汉口码头那块漆皮剥落的木牌,上面刻着刺目的六个字:一百文,杀一人。

血色骤然铺展开来。深夜渔船上的惨叫,血水融进滔滔江水,老管家奋身扑上去的背影,最终被江水尽数吞没。

这些都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遭遇,并不属于她。两套记忆在脑中交错冲撞,搅得封念花太阳穴突突作痛,浸在冷水里的她慢慢认清现实:真正的封念花已经葬身江底,如今活下来的,是来自后世的自己。

江水还在不断上涨,浪头裹挟着泥沙,将她一点点往深水拖拽。

她慌忙伸手,死死抱住水里一块粗糙的巨石,石块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就在这里,她看见了河滩上的少年。

封念花半浮在冷水之中,飞溅的江水模糊了视线,她费力眯起眼睛望向岸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皮。

少年坐在一块被河水磨得圆滑的青石上,身上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衣角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

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已经抽得挺拔,只是常年挨饿漂泊,骨架清瘦,肩背却绷着一股野性的韧劲。

眉骨略高,薄唇紧紧抿着,下颌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胡茬,尚残留一丝未完全长开的稚气,却被满身戾气掩盖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满河滩泥点,手边放着一只竹编螃蟹篓,手里捏着钓蟹的线,目光牢牢锁在水面。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间,又一片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几日之前,汉口码头喧嚣的街角,这个少年坐在墙根,身前立着那块写着“一百文,杀一人”的木牌,来往行人纷纷绕道而行。

碎片一闪而过,湍急的江水再次拍在封念花身上。

陈皮早已看见水里挣扎的她,身子却纹丝不动,手指依旧捏着钓线,连头都没有偏过来多少。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江上落水的人他见过不少,救与不救,全看有没有好处,眼下水底的螃蟹才是实在生计,关乎着他今天能不能填饱肚皮。

江水不停呛进喉咙,封念花双臂死死箍住江水中间的巨石,胳膊肌肉绷得发酸。

寒意顺着四肢往骨头缝里钻,她心里飞快盘算,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眼前这人是唯一的机会,别说是恶人了就算对方是个恶狗,也得试一试啊。

她抬起头,朝着少年奋力呼喊:“救命啊!”

嘶哑的呼喊被江风撕碎,飘向岸边。

陈皮抬眼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落回水面,依旧坐在青石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那日难得遇上一个大晴天。

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照在封念花垂在水面外的手腕,腕上银镯反射出一道刺目的亮光,直直扫过陈皮的眼睛。

陈皮的视线终于彻底离开水面,落到那只银镯之上,微微有些心动。

“你救我,我把镯子给你!”封念花眼睛一亮抓紧机会,用尽残存力气喊道。

陈皮嗤笑一声,嘴角一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语气漫不经心飘过来:“等你淹死了,我照样能拿到。”

他不是说笑,江上捞浮尸取财物,本就也是江边谋生的法子。

江水愈发湍急,水流冲撞得巨石微微晃动,封念花手掌被石面磨得发烫,指节泛白。她不敢松懈,迎着江风继续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这不一样!你救我,我把镯子给你,咱们做一笔交易,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镯子戴在我的手上,我若是死了,它便会跟着沉入江底。到时候你还要下水打捞,万一我被江水冲走,只会白白耗费你的力气。

只要你现在把我拉上岸,镯子立刻归你。”

话音落下,两岸只剩江水哗哗的声响。

陈皮暗自掂量一番,的确,江水凶险,尸首未必捞得到,冒一点下水的力气,换一只现成银镯,稳赚。

片刻之后,陈皮抬手,随手把身上的蓑衣扯下来,丢在脚边的石块上。他握着钓蟹的线稍一用力,将诱饵收回,随手把线团丢进螃蟹篓,起身踏入江水。

由于陈皮收线收的太快,封念花只看到了一团黑影,并没有看清陈皮究竟拿什么在钓螃蟹,当然这时候的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关注他的诱饵,满心满眼的就是让他赶紧下来把自己捞上去。

靠近岸边的水位不算深,仅仅没过少年的胸口。水流冲得他衣衫贴在身上,他一步步向着封念花走近。

封念花指尖依旧死死抠住石头,身体随着浪涛不住晃动。看着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底难免悬起一丝戒备。她知道这人做的是什么营生,眼下只是交易达成,并不代表对方心存善意,万一他拿到了镯子再一脚给自己踹下去呢?

陈皮踩过水下参差的碎石,几步便走到她身侧。没等封念花多说半个字,他大手直接攥住她的后领,发力往后拖拽。

力道粗暴,完全不顾江水会灌入她的口鼻。封念花被扯得身子后仰,呛了一大口凉水,忍不住剧烈咳嗽。

他就这么拎着她的后领,半拖半拽,一步步往岸边挪。

双脚终于踏上河滩泥泞的泥土,封念花浑身脱力,半边身子瘫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喘息,陈皮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用力一褪,那只缠枝蔷薇开口银镯便从她腕间滑出,落进他的掌心。

陈皮掂了掂镯子,沉甸甸坠在掌心,心里暗自盘算,这一趟不算吃亏,这只镯子少说也能换两块大洋,足够应付好些日子的吃喝,低下头,露出犬齿,在银面上轻轻咬了一口。

陈皮压根不懂怎么辨识银器,不过是往日蹲在当铺外头,看多了掌柜验货的做派,便依葫芦画瓢。齿痕浅浅陷进银面,触感对得上,应当是实打实的纯银。

他把镯子举到阳光下,转手细细端详外壁层层缠绕的蔷薇纹样。花纹雕琢得精致繁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流出来的物件。目光扫过镯子内侧那一行细密錾刻的小字,他半个字也不识,也懒得费心思去琢磨,便随手抛到了脑后。

他抬手,将银镯套进自己的手腕。少年腕骨偏窄,银镯戴上去竟意外贴合。他轻轻晃了晃胳膊,银环与他消瘦的腕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心里几分得意,今天算是意外之财。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多看地上的封念花一眼。

陈皮弯腰拎起脚边的螃蟹篓,绳扣一提背在肩上。篓子里螃蟹沙沙爬动,他心情轻快,随口哼起一段不成调的乡间小调。银镯随着手臂摆动,叮叮当当和曲调缠在一起。

他径直转身,踏着河滩的烂泥,头也不回向着远处走去。

封念花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浑身湿透,肩膀不住起伏,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涌出来。泥水糊住她的脸颊,她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一点身子,只能望着少年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河滩的乱石之后。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周遭只剩下滔滔东流的江水。

一阵咳嗽过后,浑浑噩噩的脑海里,又翻涌出属于现代的记忆。

封念花的父亲继承了爷爷的的家传医术,通晓百草方剂,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中医。

母亲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大夫,主任医师,在两个人的影响下,她最后也做了医生。

但确是个兽医,上大学前就见证了无数的医患纠纷,相比于人心的复杂,她更喜欢动物的纯粹,日常是经营一家小小的宠物医院,平常医医猫,救救狗也是很自在的。

但是家传的正骨、辨草药、开方子和母亲教的处理外伤的本事也都半点没扔下。

只是谁能想到,从前那些日常,如今竟成遥不可及。

思及此封念花默默苦笑了一下,一身的本事倒是完完整整跟着过来了,可眼下什么都没有 空有满肚子的知识,在这乱世的河滩之上,一时半会儿竟派不上什么用场。

别人穿越尚且有几分依仗,轮到自己就是死里逃生,还无家可归。

念头在心底沉沉掠过,没有太多怨怼,只剩现实的窘迫。江风裹着寒气钻透湿衣裳,她缩了缩肩膀,现在想再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要找一处能够躲避夜里寒风的容身之处。

刚刚陈皮拎着螃蟹篓子从她身旁走过,篓子上沾着江水,水珠顺着竹篾缝隙不断往下滴落,一滴滴砸落在泥土路面,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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