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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0:54:09

封念花是真正的无处可去,四下荒滩茫茫,江水奔涌不息,她浑身湿透,若是独自留在河滩,秋日的冷风一吹,怕是根本熬不过去。

她与陈皮早已钱货两清,本没有理由追过来,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只能循着地上那一道道浅浅的水痕,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一路绕开乱石与荒草,约莫走了半里地,一座废弃的破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朽坏大半,半边屋瓦残缺不全,四周荒草丛生。这一带人人都知道,此处是陈皮落脚的地盘,都知道他行事狠厉,寻常路人乃至附近乞丐全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她放轻脚步,跨进庙门。

庙内已经生起了火堆,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在斑驳剥落的佛像墙面上来回晃动。

陈皮早已生好了火,一只破瓦罐架在火堆之上,正焖着方才捞来的螃蟹,淡淡的鲜腥气息弥漫在破败的庙堂里。

听见脚步声,陈皮抬眼瞥了她一下,随即又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仿佛跟进来的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完全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封念花也没有上前搭话。

她心里分得清楚,方才这少年把她捞上来,她付了报酬,便是一笔交易了结。

这少年看着便绝非善类,犯不上主动去触他的霉头。

她衣衫全部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颊与脖颈,模样狼狈,活像是从江底爬上来的水鬼。

她默默挪到佛像前落满灰尘的供桌旁,背靠着冰凉的木桌沿坐下,远远望着火堆边的少年。

瓦罐缝隙不断冒出腾腾热气,螃蟹焖熟了。

陈皮伸手掀开罐口盖着的瓦片,白雾轰然涌开。他捞起滚烫的螃蟹,指尖被烫得不停换手,却毫不在意。剥开蟹壳,橙红的蟹肉露了出来,他埋着头大口吃起来。

吃得格外仔细,一点吃食都不肯浪费。叼住蟹腿,牙齿咬碎硬壳,细细吮尽缝隙里的肉汁,再把嚼得粉碎的空壳随手丢在脚边。落在地上的蟹壳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出半分可入口的残肉。

火堆噼啪作响,庙堂之中只剩柴火燃烧的声响,再无旁人。

附近的乞丐全都忌惮陈皮的凶名,谁也不会靠近这座破庙,倒是安静的可怕。

等到脚边堆起一地蟹壳,陈皮才算吃完。他抬手抹了把嘴角,从一旁的干草堆里抽出一块旧木板。

木板蒙着薄薄一层尘土,边角磕碰得坑坑洼洼。他随手胡乱拍打,扬起一阵灰尘,拖着木板起身,径直往庙外走去。

火光一晃,封念花看清木板上残留剥落的红漆字迹。

正是那块木牌。

原主从前在汉口码头远远见过的,刻着“一百文,杀一人”的牌子。

记忆碎片一闪而过,码头行人纷纷避让躲闪的画面浮上脑海。

封念花轻轻闭上眼,没有出声,只在心底默然默念,尘归尘,土归土,安心上路吧。

庙门外传来木板磕碰石头的响动,陈皮拖着牌子出去,将她独自留在火光摇曳的破庙之中。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约莫上午十点多,天光顺着庙顶破损的瓦缝漏下来,和火堆残余的火光层层交叠,落在封念花脸上。

她眼皮半垂,看上去像是在发呆,脑子里却在翻涌原主那些残缺零碎的记忆碎片。没有完整清晰的前因后果,只有一截截散乱的画面,她只能靠着这些片段一点点拼凑推测真相。

家宅倾覆那晚的枪声、军队行军的嘈杂声响,断断续续闪过脑海。线索零零碎碎,隐约指向军阀部队,这个年头许多军阀名义上是官军,行事却和匪类并无两样。

可终究只是碎片,没有确凿凭据,到底是哪一股势力下的狠手,她无从确定。就算查出来,凭原主如今孤苦无依的处境,复仇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记忆片段断断续续:府里老管家早已告老还乡,留在家中管事的是他儿子,承袭父职打理宅院。祸事当夜,管家的儿子也死在了那场屠戮里。

之后是苍老奔波的背影。告老回乡的老管家听闻噩耗,不顾凶险赶了回来。老人本打算安度晚年,反倒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便带着劫后余生的原主一路颠沛逃难,打算去往长沙投奔原主的外家。

躲过家里的灭门之祸,却没能逃开江上的水匪。江面上那场洗劫,连这最后护着原主的老人,也葬身滚滚江水。

这些并不是完整的记忆直接灌输到她脑中,全是她靠着一点一点漏出来的画面、模糊的情绪,自行捋出来的脉络。

哪怕原主还活着,这世间,也再没有可以依仗依靠的人。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迸出一点火星,庙外江风呜呜钻过残破的窗棂,穿堂而过,吹得灯火阵阵摇晃。封念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抵着落满灰尘的冰凉供桌,孤身坐在空荡荡的破庙之内。

天光顺着瓦缝漏进破庙,火堆的暖意挡不住浸透骨头的寒凉。

封念花垂着眼,表面安安静静,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吐槽。

这可真够复杂的。

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烂摊子,一股脑全都砸到她脑袋上,实打实的天崩开局。

她实在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原主到底是靠着一股什么样的韧劲才撑到汉口的,近两个月的路,一大半的时间飘在水上。

心里默默腹诽,别人穿越好歹还能落个安稳处境,怎么轮到自己,直接摔到动荡的民国。

家破人亡,身后还有来路不明的仇家,靠山尽数死绝,身上一身湿衣,躲在这破庙里,前路一片漆黑。

老天爷,就不能给我穿个好一点的开局吗?

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庙外明亮却萧瑟的白日。江风呼啸,乱世滔滔,抱怨归抱怨,日子终究还是要硬着头皮往下过,现在庙里只剩她一人。

封念花借着陈皮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勉强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浑身衣衫湿沉沉贴在皮肉上,寒气源源不断往骨头里钻,再这么穿着,怕是要染上风寒。

她小心脱下湿透的外衣,用力反复拧绞,大滩的水顺着衣料淌落在泥地上。四下寻了几根干枯的细树枝,掰断弯折,靠着火堆两侧简单搭出一个简陋的架子,将拧过的湿衣裳摊开架在上头烘烤。

火光烘着布料,升腾起一团白茫茫的水汽。

就在这时,脖颈处一物随着动作滑了出来,重重撞在锁骨上。

她伸手一摸,才发觉这具身体脖子上还挂着一枚两指宽的铜纽方印,用一根磨损发黑的旧绳系着,一直藏在衣襟底下,方才落水折腾,竟险些被她忽略过去。

封念花把铜印从颈间摘下来,拿在手心。铜器被江水浸得冰凉,表面磨出温润的旧包浆,四角略有磕碰磨损。她举到漏进庙内的天光底下细细端详,印面之上,浅浅錾着四个小字:平安之印。

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凹凸的刻纹,原主零碎的记忆缓缓浮上来。

原主母亲的小名便叫平安。母亲年少时身子孱弱多病,姥爷心疼女儿,盼她一生无灾无祸,便亲手镌刻了这方小印,送给女儿随身佩戴。

后来母亲远嫁,这枚平安之印也跟着陪嫁过来,母亲过世之后,便传到了原主手里。

封念花捏着沉甸甸的铜印,掌心感受着铜料的凉意。

原主一大家子人尽数凋零,旧人皆已不在,亲友或是死于屠门,或是殒命江上,世间再无他们的踪迹。唯有这一方小小的印章,还留着一点旧日的念想,安安静静,证明着原主他们曾经实实在在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快要朽断的挂绳,指尖捻了捻,又把铜印重新戴回脖子,塞到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

火堆噼啪燃烧,湿衣服散发出潮湿的水汽,封念花不忍长长的叹了口气,偌大乱世,人命如草芥,这枚旧印,便是她手上仅存的一点凭证。

还没到傍晚,封念花脑袋一阵阵发沉,开始有些头晕目眩。

其实早在衣服烤干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留了心眼。落水泡了那么久的冷水,秋日江风又刺骨,这副身子底子本就不算结实,她心里清楚,受寒之后发烧几乎是早晚的事,不能坐等着病痛找上门。

那会儿尚且只是浑身发冷,额头还没有发烫,她便已经打定主意,要提前找点野草备着。

这时候陈皮还没有回来,空荡荡的山神庙里,只剩她一个人。

趁着尚且还能撑得住,没有烧到浑身发软,封念花扶着落灰的供桌慢慢站起身。脑袋已经隐隐发晕,她不敢耽搁,扶着斑驳的庙墙,一步一步挪出庙门。

河滩边上杂草遍地,秋日的风扫过荒草。她眯着眼睛,强压着头里的昏胀,在草丛里仔细分辨,挑出车前草和蒲公英,弯腰一株株拔出来,抖掉根部裹着的湿泥。

身上衣服虽说已经烘干,那股洗不净的河腥泥味还死死粘在布料上,风一吹,混着野草的清苦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她不敢在外久耗力气,攥着一大把采好的草药,转身慢慢走回庙里。

火堆还剩一层温热的炭火,封念花借着这点火星,往里面添了些捡来的干树枝。

器皿是她从地上捡的一块碎瓦罐片,陈皮的物件她半点不敢碰,心里存着分寸,不愿平白招惹是非。

她把草药撕碎丢进瓦罐碎片里,又取来庙角落积攒下的雨水,将瓦罐片架在炭火边上慢慢煨煮。

做完这一通,身上的寒意终于彻底翻涌上来,燥热紧跟着爬上额头。她伸手一摸,果然,额头已经烫得吓人。

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她挨着火堆坐下,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虚,只能静静等着瓦片里的草水慢慢熬出味道。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陈皮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一步一趋的小孩。

他肩头扛着的依旧是那块破板子,腕上那只从她这儿得来的银镯一晃一晃,碰撞间溢出细碎的叮当声响。跟在他身后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身形瘦小单薄。

这孩子性子木讷呆愣,不会四处张望打探,只半步不离的跟在陈皮身后,垂着小小的脑袋,眼神放空,反应比旁人慢上半拍,没人同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杵在原地。

陈皮抬脚跨进庙门,一眼就看见火堆边脸色潮红的封念花,还有炭火上那片微微冒泡的瓦罐碎片,一股清苦的草药味缓缓漫开,充斥在破败的庙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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