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片底下炭火还剩零星几点,药汁咕嘟过后渐渐平息。封念花顾不上烫手,伸手小心把瓦罐片挪离炭火,放到旁边的泥地上晾凉,打算等温度降下来就把这碗苦涩的草水喝下去。
外面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昏蒙的暮光从破庙的窗洞漏进来,混着火堆摇曳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陈皮身后那个小男孩的面孔。
是春申。
高烧烧得她脑子昏昏沉沉,神智有些发飘,那些原主残存的零碎记忆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她没管住自己的嗓子,低声呢喃出声:“小春申?你姐姐呢?”
话音落下来,破庙里安静一瞬。
六七岁的小春申木愣愣站在门框边上,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眼珠迟钝地转了转,呆呆望着封念花,好似还认识这个姐姐,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陈皮的眼神在封念花与春申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喉间低低出声:“你认识他?”
封念花烧得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方才那一声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呢喃,是原主残留下来的零碎记忆窜了出来,并非她本意。
她靠在冰冷的供桌边上,脑子昏昏沉沉的,火光映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视线都有些涣散。
小春申听见问话,只是木讷地眨了眨眼睛,依旧垂着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封念花缓了缓气息,声音沙哑虚弱:“只是…听人这么喊过他”
瓦片里的药汁已经渐渐放得微凉。
封念花避开炭火的余温,伸手小心端起那片碎瓦罐片,仰头把里面的药汁一饮而尽。
原本生吃只带着淡淡涩味的蒲公英叶子,经过炭火煨煮之后,苦味被全然熬了出来,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人牙根都发麻。她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嘴角下意识往下垮,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把那股苦味咽下去,舌尖久久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清苦。
这一幕落在陈皮眼里,他没去管封念花是否藏着事情,径直转头看向春申,语气冷硬干脆。
“差一文钱杀不了。明天你出去要饭,就算乞讨,也要把这一文钱给我要回来。”
小春申懵懵地抬起眼皮,似懂非懂,瘦小的身子微微往里缩了缩。嘴唇嗫嚅几下,发不出什么完整的声响,只是木讷地轻轻点了点脑袋。
封念花烧得脑袋昏沉发胀,将这番话听进耳中,心底猛地一沉。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原主之前在码头看见的那块木牌,漆黑底色上刻着刺目的字——“一百文杀一人”
原主零碎的记忆也跟着翻涌上来。她隐约记得,春申的爹娘和当初原主租船南下的那户渔户一家,素来交情不错。
同一个江面上谋生,平日里互相接济,逢年过节还会互相走动。
那夜渔船上血流成河,满船的人尽数遭难。
一个可怕的猜想窜进乱糟糟的脑子里。
难道那一场屠杀之中,春申的家人,也一并没了?
昏热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一阵阵发虚。她看向门边呆呆站着的小春申,孩子眼神空洞,一副浑然不知悲喜的模样,叫人心里发闷。
嘴里还残留着草药那股化不开的苦涩,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沉沉的闷在心口。
火堆噼啪作响,陈皮腕上那只从她手里得来的银镯,随着他抬手的小动作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第一天夜晚,就这么在破庙之中熬了过去。
封念花睡在自己扯干草絮出来的简易草窝上。这一堆干草,本就是陈皮事先铺在庙角的,她夜里身子烧得难受,便自顾扯过来铺了一地。陈皮不知是看在那只银镯的分上,还是纯粹懒得同她计较,瞧见了,也没有出声发作。
火堆燃着半明半暗的火苗,将庙堂分成两半。封念花靠火堆一侧躺下,高烧裹挟着浑身的酸痛,万千思绪都变得混沌模糊,她什么也不愿多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只想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陈皮和春申睡在火堆的另外一边。少年沉默地靠着墙,小春申蜷在他身侧静悄悄的夜里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长夜缓缓耗尽。
等到第二日天光透过庙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封念花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下去了,不再一阵阵冷热交替,只是脑袋依旧沉沉昏沉,浑身骨头酸软无力,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遍。
鼻腔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气,混杂着干草、和空气里带来的土腥。
秋日清晨露水很重,寒气顺着庙墙缝隙钻进来,封念花不由得瑟瑟发冷。
这破庙虽说四处破败,好歹还能遮一部分风雨,不至于直接暴露在露天底下。昨夜的那堆炭火早已彻底燃尽,只剩一堆灰白冷透的灰烬。
她撑起身子,慢慢坐起来,下意识望向火堆对面。
陈皮和春申已经不在庙里,人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脑子还昏沉沉的,浑身筋骨发酸,昨夜半梦半醒的片段慢慢浮上来。朦胧天光里,她恍惚记得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听见过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瞥见陈皮抬脚把还在熟睡的小春申踢醒。
没有柔声叫唤,就那样粗暴地用脚尖碰了碰孩子,催他起身,该出去讨那一文钱了。
当时她烧得迷糊,没力气细看,转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庙里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个人。露水的寒气浸得皮肤发紧,封念花裹紧身上还带着淡淡河腥气味的干衣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胃里空空荡荡,昨夜那碗苦草药水耗过去,腹中空得发慌。
高烧刚退,大量出汗之后,身体流失盐分电解质,浑身发软乏力。
封念花心里十分清楚,她现在急需补充盐分,近似电解质的东西,不然很容易虚得再次倒下。
可是破庙荒滩,哪里来的食盐。
江水万万不能直接喝,江水里面杂质泥沙多,还有细菌,喝下去只会闹肚子,得不偿失。
她裹紧带着河腥气息的衣衫站在庙门口,目光望向江边退潮后的滩涂。要么收集草木灰滤出灰水,勉强补一部分钾;要么去滩地上碰碰运气,刮取地面析出的那一层薄薄白碱霜,熬煮出一点粗劣土盐。
只是后者风险不小,一旦混进硝石,便是祸事。
思忖良久,封念花将目光落向火堆那一堆已经冷却的灰白灰烬。
草木灰,至少风险可控。
里面含有钾元素,虽替代不了食盐里的钠,没法做到完整的电解质补充,但好歹可以应急,稍稍缓解浑身发软的症状。
她蹲下身,拣出火堆里烧得彻底的细灰,避开那些没有燃尽的黑炭。撕下自己内层衣襟的一小块布料,叠上好几层当做过滤布,铺在一片干净的碎瓦片上。
她把细灰倒在布面中央,忽然想起陈皮那只焖东西的瓦罐里,还留着一点蒸螃蟹剩下的水。好歹是烧沸过的,比起庙角积存的雨水要干净不少。
封念花小心翼翼取过来,握着瓦罐边缘,将冷了后带着些腥气的水一点点淋浇在灰烬上。
封念花神色谨慎。她还记得从前下乡在兽医站实习,遇到动物严重脱水,也曾用过类似的土办法应急。灰水不能浓,只能取滤出来的淡滤液,浓度太高,一样会灼伤肠胃。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盛着浅褐色滤液的瓦片,放在一旁,等着杂质再沉淀一阵。
一晃已经到了正午。
秋日的日头不算毒辣,却依旧驱散不了破庙里的阴冷。滤好的草木灰水静静搁在瓦片上,经过这一段时间静置,大部分杂质沉到了底部,上层浮着一层浅浅的黄褐色清液。
封念花不敢喝底下浑浊的沉淀,小心端起瓦片,只抿上面那一层淡滤液。
入口味道又涩又麻,一股草木焚烧过后特有的怪味,难以下咽。她强忍着不适感小口喝下去,心里清楚这仅仅只能补充钾,缺钠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只能暂时缓解大汗过后的虚脱,治标不治本。
喝下去那层淡淡的草木灰滤液之后,封念花身上总算回过来几分力气,虚软的四肢不再像方才那样沉甸甸抬不起来。
方才滤灰水的时候她借过陈皮的瓦罐,她稍作歇息,便起身走出庙门,在河滩四周捡拾回来一堆干枯的细树枝。
又拎着那只瓦罐走到河边,避开浑浊的主流水,在岸边相对平缓的水洼舀了半罐河水。
万幸,清晨熄灭的那堆灰烬深处,还裹着几星苟延残喘的余火。若是连这点火星都彻底冷透,在没有打火石的境况下,她根本无从生火。
封念花小心拨开表层冷灰,把干细的枯枝引上去,一点点吹燃火苗。等火势慢慢稳住,便将盛满河水的瓦罐架在火堆之上,静待罐中的水烧沸。
腹中依旧空空如也,胃里一阵阵泛着虚饿的绞痛
暮色一点点吞噬掉河滩上最后的光亮,白日里尚且清晰的江岸、芦苇滩,慢慢融成一片灰沉沉的剪影。
晚风卷着江水的湿冷,穿过破庙残缺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火堆的火苗轻轻摇晃。
白日喧嚣渐渐消弭,四下慢慢安静下来,天,彻底暗了。
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过来,封念花抬眼望过去,是春申回来了。
小孩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盛着一碗豆腐,不见半枚铜钱。想来他在外奔波乞讨了一整天,饭食尚能求到一口,可那陈皮非要的一文钱,终究是一分也没有讨到手。
封念花靠在庙柱边,这乱世世道,人心本就薄凉。愿意动一点善心的普通人,最多施舍给乞儿一口剩饭,一碗吃食。可若是开口讨要铜钱,旁人便会觉得这孩子贪心不足,非但不会施舍,反倒还要厉声呵斥。
给一口饭是善心,要一文钱,便是贪婪。
春申要的偏偏是铜钱,是陈皮交代必须拿到手的一文钱。饭食再多都不作数,少这一文,买卖便不算了结。封念花回想起陈皮瘦骨嶙峋的身板,这人周身处处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狠戾,眼神锋利,行事不计后果。
可她心底并不觉得,这个少年真的能够替春申复仇,除掉那个屠戮渔户连春申家人也一并杀害的水匪。
更何况,他现在死死咬住的,不过是一文钱的规矩。
杀一个人说起来简单,可是哪并不是一个孤身的恶徒他们有团伙,那伙水匪盘踞江上,人手众多,手里握着刀械,在这一带江面横行已久,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陈皮杀了他们的人?
单凭一腔狠劲,哪里就足够扳动这样一股势力?就算他侥幸杀了那个人,怕是也会遭到追杀。
他嘴上讲着买卖,守着少一文不杀的规矩,仿佛这一文钱到手,恩怨就能两清。可真正血海深仇,哪里是区区一文铜钱能够了结的。
封念花此时胃里空空的,头昏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心里看得透亮,陈皮的那套规矩,对付单打独斗的仇人尚可,面对一伙盘踞江面上的悍匪,实在太过单薄。
可这些想法,她只敢闷在心底。她尚且自身难保,没有资格去置喙陈皮的行事,更没有办法去怜悯春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