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捧着那只豁口的破碗,一步步挪到封念花的身旁,将碗朝着她递了过来。
碗里安安稳稳躺着一整块完整的豆腐,是豆腐铺的老板准备收摊,见春申呆呆的实在可怜,才施舍给他的。
封念花脑袋还阵阵发疼,一时没弄懂孩子的用意,怔怔望着伸到眼前的碗。
春申见她没有接,又固执地把碗往前递了递。
封念花看着缄默不语的小春申,轻声试探:“你想把豆腐给我吃?”
春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封念花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胃里一阵阵虚绞,这块实实在在的豆腐,对饥肠辘辘的她来说诱惑力极大。
春申能讨来这碗豆腐,已经算是幸运了,她好歹是个成年人。
封念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些沙哑:“姐姐不吃,你吃吧。”
听见回绝,春申也没有收回手臂,依旧执拗地举着碗,停在封念花面前。小小的胳膊绷得笔直,眼神木木的,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破庙之中静悄悄的,只有外面江风穿过窗洞,呜呜地低响。
封念花望着孩子固执的模样,一时有些为难。她猜不透小春申心里在想什么,是感念方才自己看向他时流露出的那一点恻隐,还是单纯觉得,这个生病的姐姐,比自己更需要这一口吃的?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皮脸色阴沉地进来了,满身尘土,袖口还沾着一点泥污。
陈皮今日去码头扛活儿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再加上前几日江上爆出摘花鼓的祸事,水匪的凶名传开,不少纤夫心里忌惮,纷纷避开这一段江面,码头干活的人少了一大截。人手紧缺之下,连他这般半大的少年,也能寻得到出力的活计。
可这般靠码头扛纤卖力气度日的日子,陈皮半点也不满意。
他牢牢记着喜七那个秀才临死之前,跟他许诺过的富贵。
整日弯着腰在码头扛货,耗得浑身筋骨酸痛,挣来的只有寥寥几枚铜板,勉强填肚子,依旧挣扎在泥沼里,受人呵斥、任人驱使。他打心底厌恶这样的活法。
在陈皮的念想里,仿佛只要他这“一百文杀一人”的生意真正开张,做完第一笔杀人生意,那虚无缥缈的富贵便会主动寻上门来。
到那时,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卖苦力,不必挨饿受冻,不用再仰仗旁人的施舍。
也正因如此,那套死板的规矩才被他攥得死死的,差一文杀不了,分毫都不肯妥协退让。
只可惜,他这杀人的摊子迟迟没能开张。
日子一天天耗过去,预想之中的富贵半点影子也无。现实依旧是码头扛不完的重活、江边刺骨的寒风,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
这份落差反复磨着少年的心气,使得陈皮心底的烦躁越积越重。他把那一份对未来的盼头,全都押在那一百文杀一人的买卖上,可连一桩生意都等不到,那秀才口中的富贵,就成了镜花水月。
胸中憋闷无处宣泄,也难怪方才斗鸡输了之后,他一进门便是满身戾气。
腕上那只银镯随着他大步的动作,叮铃哐啷响个不停。
春申被这声响惊得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递出去的手。他垂着眼,飞快伸出手指,把碗里那整块软嫩的白豆腐掰开,剥下半块,小心翼翼放进封念花身旁那只曾经熬草药的碎瓦罐片之中。
嫩豆腐碰到瓦片,轻轻晃了晃。
剩下的半块,依旧留在他那只豁口破碗里。
封念花猝不及防看着瓦片里多出的半块豆腐,一时愣住。
陈皮抬眼,恰好撞见这一幕,眉头当即狠狠拧起。目光扫过瓦片当中雪白的豆腐,又落到春申身上。
陈皮几步上前,一把扯过春申。
春申木讷地抬起头,将手里仅剩半块豆腐的破碗,又朝陈皮递了过去。
陈皮眉头狠狠拧成一团,伸手直接在碗里翻找。指尖碰过软滑的豆腐,来来回回扒拉几遍,碗底空空荡荡,除了这半块豆腐,半枚铜钱也寻不见。
“废物。”
他低声骂出一句,怒火翻涌,手掌猛地攥紧。嫩白的豆腐瞬间被捏碎,乳白的浆水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碎渣簌簌落进碗里,又滴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一幕看得封念花心弦紧绷,心底砰砰打鼓,他不会动手打这孩子吧?
念头闪过,她撑着庙柱费力站起身,微微上前一步伸手将尚且呆愣的春申一把搂进怀里。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望着盛怒的陈皮。
陈皮下颌动了动,眼底戾气未散,伸手指向被护在封念花怀里的春申,声音冷得像江上的寒风。
“明天,你要是再讨不来那一文钱,我就不管你了,你的仇爱找谁就找谁报。”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看着陈皮放出狠话,谁都没出声。
这般无声的对峙,反倒看得陈皮心里格外憋气。
他胸口堵着一团火气,却没有再冲上来发作,气呼呼转身走到属于自己的干草窝,重重躺倒下去。身上盖着一床破了好几处口子、棉絮都往外翻露的旧被子,干脆背过身,彻底不去看封念花和怀里的春申两个人。
破庙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燃烧的轻响,瓦罐里的水还在咕嘟,热气缓缓升腾。
春申安安静静地偎在封念花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轻轻贴着她。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有人也是这样暖乎乎地抱着他。可转眼之间,那个怀抱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无头尸体。
春申慢慢抬起头。
封念花也垂下头,火光摇曳,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对视。
大病初愈本就浑身虚软,她整整一日没有进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一阵突兀的“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显眼。
封念花脸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
怀里的小春申听见这声响,乌黑的眼珠微微动了动,木讷的眼神里,似是多了一点微弱的了然。
不远处干草窝上,陈皮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一声饥肠的响动。火堆噼啪作响,瓦罐中的沸水还在悠悠冒着白汽。
封念花目光落在破碗里被陈皮捏烂的豆腐碎,暗自叹了口气。心底忍不住暗暗吐槽,这死熊孩子,发火归发火,何苦要糟蹋粮食。
可眼下身处荒滩破庙,也容不得她挑挑拣拣。正巧火堆之上,瓦罐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腾腾白汽往上翻涌。
封念花伸手拿过那只豁口破碗,把碗里被捏得稀烂的碎豆腐尽数倒进瓦罐沸水之中,又拾起方才瓦片上那半块尚且完好的豆腐,掰成小小的块,一并丢进罐子里同煮。
又往里扔了点今日采药时一并薅回来的野姜花根茎。这东西能够驱寒,也勉强能给这一锅寡淡的豆腐汤调上一点味道。
薄片落进滚沸的水里,在翻腾的汤中上下沉浮,一股清浅柔和的辛香缓缓漫开,稍稍盖过江水自带的腥气。
罐子里碎豆腐与整块豆腐煮得软烂,白花花地浮在水面。没有盐,终究少了最要紧的滋味,但至少不再是全然无味的白水。
春申坐在火堆旁,安安静静盯着咕嘟作响的瓦罐
雪白的豆腐浮沉在滚水里,淡淡的豆香慢慢弥散开来,稍稍冲淡了破庙里江水与草木灰的涩味。
身后干草窝上的陈皮依旧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听着这边所有动静。春申还安安静静的蹲在一旁一样望着那一口咕嘟作响的瓦罐。
瓦罐里的豆腐汤终于煮好了,野姜花根茎释出清辛的香气,混着豆腐淡淡的豆味,在破庙里悠悠散开。
封念花拿起残破的瓦片,小心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递到春申面前。
可春申并没有伸手去接,他小手拽了拽封念花的衣角,微微侧过头,手指怯怯地指向干草窝背身躺着的陈皮。
孩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固执地望着她,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给
封念花微微一怔,看向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也不知道陈皮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封念花没敢贸贸然的凑上去打扰陈皮。这个年岁的少年性子最是死犟,更何况庙里煮豆腐汤用的那只瓦罐,还是陈皮的东西。
她记着春申方才的心思,默默把锅里的豆腐汤分成两碗,一碗递到春申手里,另一碗自己端着,缓步走到陈皮的干草窝边上。
火堆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蜷缩背对着她的少年身上。
“夜里凉,这汤能暖胃”
她轻声开口,将盛着热汤的瓦片往干草窝边的地面轻轻一放,没有伸手去碰他,便回到了火堆旁。
瓦面腾起淡淡的热气,混着野姜花淡淡的辛香,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陈皮没有转过身躺在草窝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昨夜春申还是挨着陈皮身旁躺下睡觉,今日这孩子却抱来一大捆干草,哗哗铺在封念花的身侧,铺得厚厚实实。做完便安安静静蹲坐在一旁,摆明了今晚想要挨着她睡。
封念花看着地上新铺好的干草,心里记起昨夜就察觉到的异样。
眼下正是秋日,夜里寒气刺骨,干茅草是过冬挡风取暖的好东西,外头街边乞丐,常常会为争抢一小捆干草大打出手。这座破庙虽说残破,好歹四面有墙,头顶还盖着瓦片,能遮风挡雨,算得上难得的落脚地。
可她住进来这两天,别说乞丐进来争抢草料,就连趁着陈皮外出干活,想来偷破旧铺盖的流浪汉,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破庙安安静静,只有火堆残余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响。
封念花目光无意识扫向蜷缩在干草窝那头的陈皮背影。她心里隐约明白过来,不是这破庙无人问津,是旁人都忌惮庙里头住着的这个人。
他嘴上号称一百文杀一人,可他手上,是真的沾过人命吗。
封念花在心里默默掂量。
多半是真的。不然单凭陈皮这么一个半大少年,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占着这座破庙,周遭流民不来找茬,也不敢过来侵扰。
火光昏昏沉沉,把陈皮的轮廓衬成一道厚重的黑影。他依旧背对着这边,一言不发,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方才的动静。
春申半点不懂这些人心顾忌,往厚厚的干草窝上坐了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抬眼看向封念花,似乎在催促她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