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边一大一小呼吸渐渐匀净,沉沉睡熟。
陈皮缓缓睁开双眼,悄无声息坐起身。他先低头看向地上那碗豆腐汤,伸出手指碰了碰碗沿,温度尚存,还带着一点余温。
耳边是封念花与春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端起碗,几口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净,喝完撇了撇嘴,在心里暗自嫌弃,真难喝。
残余的火堆跳动着昏黄火光,落在封念花身上。那双手白皙纤长,一眼就能看出来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本该养在优渥闺阁里。
可此刻,这只手轻轻搭在如同小叫花子一般的春申身上。
春申蜷缩着身子睡在干草堆靠里的一侧,封念花侧躺着,一只手虚虚覆在小孩的肩头,像是下意识安抚,护着他不要受惊。
陈皮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目光落在睡得安稳的春申身上,心里暗自嘀咕,臭小子,倒是会找好地方。
火堆余火忽明忽暗,把庙内的影子晃得摇摇晃晃。
春申往封念花身侧又蹭了蹭,睡得毫无防备。封念花依旧侧躺着,那只白皙的手还虚虚搭在孩子肩头,睡得也沉。
陈皮坐在干草窝里,独自僵着身子,没有再躺下。夜里江风顺着残破的窗缝往里灌,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他瞥了眼二人那堆厚实柔软的干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草窝,闷不吭声,重新蜷回被子里。
陈皮往破旧的被子里缩了缩,合上眼皮,终究也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天光大亮,天光顺着破庙残缺的窗棂漏进来,洒了满地斑驳。
封念花缓缓睁开眼睛。身旁干草堆空荡荡的,春申不在,陈皮也早已没了影。
她在草堆上静躺片刻,试着活动周身。昨夜喝过草药汤水,出了一身透汗,落水受寒带来的难受已经消退大半。高烧彻底退干净,骨头缝里那股刺骨的酸痛散了,胸口只有一丝浅浅发痒,几声轻咳过后便平复下来,没有往肺炎发展的迹象。
只是到底在冷水里受过重创,身子依旧虚软,浑身提不上多少力气。
火堆燃尽,只剩一堆灰白冷灰,昨夜的暖意荡然无存。庙中静悄悄的,只有江风穿过残破窗洞,呜呜地低响。
她撑住地面,慢慢坐起身,抬眼环视整间破庙。
不知道陈皮和春申是什么时候动身离开的。
陈皮睡过的草窝乱糟糟摊在那里,目光扫过泥地,昨夜那只盛豆腐汤的碗,安放在原处,碗底已经干干净净,一点残汤都不剩。
“别扭小孩…”
火堆只剩下灰白冷灰,庙外天光越来越亮,江风卷着荒草的碎屑,从破窗缝隙吹进来。
封念花坐在冰凉的干草堆上,四下安安静静,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无聊。
她本就耐不住太过死寂的环境,身边总得有点活物陪着才踏实,是人也好,是动物也罢。
可她性子又懒,不愿意费心神绞尽脑汁找话,费心去维系人与人之间那一套人情往来。
前世选择做兽医,一部分缘由也在这里。被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围着,不用费劲揣摩人心,不用周旋客套,安安静静守着它们,心里就足够舒坦。
如今破庙空空荡荡,春申和陈皮全都不见踪迹,耳边只剩江风穿过断墙的呼啸,连一声虫鸣都稀稀拉拉。
偌大的荒庙里,就只剩她一个,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
封念花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烧虽然退了,身子依旧发虚,总窝在破庙里不是办法。
天天光靠草药汤水填肚子,还要等着旁人接济点吃的,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扶着斑驳庙墙慢慢站起身,拍掉满身干草,不敢动作太急,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
庙门外天光敞亮,江边湿冷的风往庙里面灌。陈皮和春申悄无声息的出去了,回不回来全没个准。
封念花打算出去碰碰运气,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
踏出破庙大门,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封念花下意识眯起双眼。
自打穿越过来,她从河滩落水,一路循着水痕跟到这座破庙,还从未好好看过周遭的光景。
汉口已经入秋,江风扫过来,裹挟着江水的湿凉。她略一思索,便顺着河道岸滩往前走,循着原主留存的记忆,一路走到汉口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挑夫、小贩、往来过客挤作一团。
封念花目光落在岸边一处地块,身形微微一晃,有片刻恍惚。
就是这里,原主当初抵达码头,曾经看见陈皮摆摊的地方。
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就在那一夜,附近四五户渔家尽数遭了水匪屠戮。拼死护着原主的老管家,也是在这里,被一刀刺穿喉咙。
封念花紧紧合上眼,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再度抬眼望去,那场劫难留下的痕迹还摆在眼前。几艘出过命案的渔船,有的已经被乞丐占了,蜷在船舱里面睡觉;还有几艘无人问津,孤零零浮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这么多条人命消散于此,可这片码头,仿佛半点都没有被撼动。
脚夫吆喝着扛货,小贩高声叫卖,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该喧闹的依旧喧闹,该谋生的照旧谋生。那天夜里的血,早已被江水冲刷干净,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封念花站在岸边,冷眼望着眼前熙攘的景象。江浪一遍遍拍打着船身,那些沾过血的木船,依旧浮在滔滔江水之上。死人早已沉进江底,活人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封念花四下寻了一圈,没瞧见春申的半点踪迹,也拿不准这孩子跑到哪一片讨吃的去了。
她顺着岸边漫无目的地溜达,无意间看见河滩边上的树林子,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里头还传出阵阵吵吵嚷嚷的喊声。
封念花不敢靠得太近,远远站定朝林子里面张望。林间腾出一块圈起来的空地,场地中央,两只顶着艳红红鸡冠的斗鸡正斗得凶狠,互相扑腾着猛啄对方,羽毛乱飞,场面闹得十分激烈。围在外圈的一群人伸长脖子,扯着嗓子不停起哄,高声叫喊:“啄它!啄!”
铜钱此起彼伏被扔在地上,这群人全部的心神,都拴在两只相斗的公鸡身上。
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封念花一眼瞥见了陈皮。
他也挤在人堆里,正跟着旁的人一道下注,一串铜钱“啪”地拍在地上摆出来的简易赌桌上。眉眼绷得很紧,那双下垂眼死死盯着场中缠斗的两只公鸡,整个人的心神全都陷在斗鸡的场面里。
周遭叫嚷声震天,所有人都在为场上的斗鸡呐喊起哄。他混在一众码头闲汉中间,同样紧盯着斗鸡。
封念花站在树林外围的阴影里,没有上前。远远看着,心里了然,原来清早一声不吭离开破庙,他是跑到这儿赌斗鸡来了。也难怪看不见春申,想来那孩子,已经被打发去别处讨钱去了。
她没有往前凑,就远远看着,心里暗自感慨,真是乱世里挣来的铜板,转头又拿来搏一把运气。
只听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哄嚷,一声锣响,开赌的人举着锣槌高声喊:“杀秦淮,胜!”
封念花站在林子外围的阴影里,分不清陈皮方才押的是哪一只。抬眼望一眼少年的神色,心里便有了数。
方才还浑身绷着一股较劲狠劲的脸此刻沉得厉害,眼角往下一压,狭长眼尾坠着,脸色臭得难看。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攥紧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方才拍出去的那一串铜钱,看样子是尽数打了水漂。
周遭欢呼声此起彼伏,旁人赢钱的叫嚷格外刺耳。他立在原地,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喧闹人群的欢喜,半分都沾染不到他身上。
陈皮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几乎瞬间就锁定林子外围,朝着封念花的方向望了过来。
封念花被他抓个正着,索性微微抬脸,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可这一笑,反倒让陈皮的脸色黑得更厉害。赌输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又撞见她站在远处旁观,仿佛是在看他笑话。
他眉头狠狠一拧,没做半分停留,猛地扭过头,拔腿就走,直接将身后这片吵吵嚷嚷的斗鸡场甩在背后。
“啧,这熊孩子。”
封念花小声自嘀咕了一下,多少有点莫名。不过她也没有过多纠结,谁都有过这个年纪,窘迫狼狈的模样被旁人撞个正着,心里不痛快也实属正常。
斗鸡场内的欢呼吵闹还在持续,她望着少年快步离去的背影,没打算追上去。眼下首要的还是要给自己找点吃的。
封念花一路转悠,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骡马店跟前。
这里便是租,买牲口的地界。不远处码头之上,纤夫与苦力们正弓着身子,把船上成堆的货物一件件背卸上岸。
手里有骡马大车的货主,直接赶着牲口把货拉走;手头没有大牲口的,便来这骡马店租上骡子或是驴,用来转运货物。
一股混杂着干草、牲口粪便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院外木桩拴着好几头骡子与毛驴,牲口甩动尾巴,时不时刨两下泥土。车夫、货主围着店门口,小声讲着价钱。骡车轮子咕噜噜碾过满地泥泞。
人来人往乱糟糟一片,三教九流全都挤在这一处。
封念花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旁,栅栏边靠着两个男人。
一个身着长衫,另一个穿一身短打,头上扣着瓜皮帽。二人胳膊相挨,双手一并缩进宽大的袖筒之中,手掌在袖子底下贴到一处。
封念花一眼便看明白,这是在商议买牲口的价钱。
这行内的把式,叫袖里乾坤,也叫捏码子。早些年做买卖,怕旁人听见价码搅局抢生意,慢慢就衍生出这套藏在衣袖里的手语。
两人脸上神色没什么起伏,嘴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真正的数目,全靠袖管里手指来回比划。周遭来往人来人往,谁也窥探不到他们谈定的真实价格。
封念花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心里了然。再好的议价门道,于眼下的自己也没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