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地面,继续说道:
“晚辈仰慕仙道已久,寻访百年,终至此处。”
“只因未得仙人垂青,才出此下策,乞求恕罪。”
通天轻哼一声。
衣袖随意一挥。
连山和小九的身影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不在昆仑之巅。
脚底虚空一踏,失重感瞬间消散。
连山眨了眨眼,眼前的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清静天地。
翠竹成林,花团锦簇,院心处一泓碧水静静流淌,灵气如雾般氤氲不散,沁人心脾。
“起身。”
一声冷冽的呵斥打破了宁静。
连山恭声应答,缓缓挺直腰杆。
眼前站着三道身影,老、中、青三态各异,正是传说中道门三清的真容。
通天教主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淡淡开口:“贫道通天,这两位是家兄。”
连山不敢怠慢,深深一揖:“人族连山,拜见二位尊长。”
小九机灵,有模有样地跟着低头作揖:“见过仙人。”
太清老子捋须微笑,目光落在连山身上:“贫道太清。
方才那一套拳法路数奇特,是你自创的?”
“回禀祖师,确是晚辈自行参悟。”
老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性不错。”
一旁沉默许久的元始天尊此时才缓缓开口:“贫道元始。
你口中念诵的咒诀,也是自悟?”
连山面露惭色,挠了挠头:“惭愧。
晚辈寻仙百余载,游历诸多部族,听老人们闲聊感悟,便胡乱拼凑而成,让仙人见笑了。”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未曾想人族竟已生出这般粗浅的道韵,尚可嘉奖。”
听到兄长二人对那凡俗之物的夸赞,通天心底的怒火更甚。
他恨自己的准圣神识太过敏锐,待得察觉异样时,那画面已烙印在识海之中,无法抹去。
那些随手挥舞的枯枝,也敢妄称剑法?
简直是对无上剑道的 !
感受到周围骤然降低的温度,连山后背冷汗涔涔,急忙辩解:“晚辈虽痴迷剑道,却苦无名师指点,若有冒犯,还望仙人恕罪。”
通天冷冷扫了他一眼,不再纠结于此,而是抛出更尖锐的问题:“你说自己寻仙百年,以一介凡 身,如何能在洪荒大劫中存活至今?”
连山并未慌乱,伸手探入腰间,取出一件古朴器物。
那是一把尺子,通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全凭此宝护持。”
他将量天尺高举过头,将自己所得机缘及宝物威能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三清此前便注意到这件灵宝的气息,闻言纷纷暗自点头,心中已有定论。
话音落下,连山双手捧着量天尺,虔诚说道:“晚辈愿将此宝献出,作为拜师之礼。”
老子手中拂尘轻扬,一股无形力量托起量天尺。
法宝悬浮至老子掌心,被随意翻看了一下,随后又被挥手送回。
量天尺稳稳落回连山腰间插好。
“我辈传道,岂在乎这点身外之物。”
老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掸了掸灰尘。
连山收起谦卑姿态,坦然受之:“是晚辈格局小了。”
老子话锋一转,目光深邃:“既然求道,你可知晓,何为‘道’?”
连山沉吟片刻,如实回答:“晚辈不知。”
“不知?”
“的确不知。”
连山低下头,思绪飘远,缓缓道来:“离开部族后,渴则饮泉,饥则食果,困则安眠。
如此而已。”
连山垂首,语调平缓却透着坚定:“草木枯荣,取之有度。
为活命可杀一尾鱼,但若一尾已足,绝不贪多捕第二尾。”
“晨起赶路,日落歇息。
春看百花争艳,冬赏漫天飞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座上的老者:“晚辈行事全凭本心,所谓的‘道’在何处,实难界定。”
老子闻言,眉宇间舒展,轻抚长须笑道:“好一个‘不知’。
看似无知,实则已触及大道边缘。
你与玄门渊源深厚,确是良材。”
话锋一转,老子目光扫向两侧:“只是贫道目前闭关未出,不便收徒。
二位贤弟,你们意下如何?”
元始天尊暗自权衡。
此子根骨虽佳,但福缘尚浅,且未经过生死磨砺,并非最优选。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将话题引开:“方才听他说剑道痴迷至极,理应拜入三弟门下。
由三弟亲自打磨心性,方能不负我等圣人之名。”
言罢,元始天尊侧首看向通天教主。
通天本就对“剑”
字敏感,心中微恼。
但转念一想,连山所言那剑道三重境界,逻辑严密,倒不像是信口雌黄。
他眯起双眼,直视连山:“你当真一心求剑?”
连山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喉头——成了!
他立刻正色道:“ 此生唯愿仗剑洪荒,纵横天地!”
通天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随我回宫吧。”
连山扑通一声跪地,额头触地:“ 拜见师尊!”
“起来说话。”
通天并未过多理会,转而瞥向一旁的小九:“这灵雀既是你带来,我便赐它一场造化。”
指尖轻点,一缕精纯清气注入小九体内。
金光乍现,鸟影消散。
原地立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道童,肤色白皙透着红润,扎着两个俏皮的发髻,一双黑眸灵动异常。
道童低头打量自身,又伸手捏了捏脸颊,惊喜过望,连忙拱手:“多谢老爷赐身!”
通天神色稍霁,向两位兄长抱拳:“兄长留步,小弟带这二人回去 。”
“去吧。”
老子二人齐声应道。
通天长袖一挥,身形化作流光,转瞬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上清宫内,气氛肃穆。
连山环顾四周,只见梁柱皆由玄玉雕琢,装饰以紫电符文。
七十二根盘龙巨柱盘旋而上,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光。
抬头望去,殿顶之上竟隐隐映照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
通天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回荡:“既入我截教大门,今封你为大 。
望你谨守初心,勤修不辍。”
话音落下,一团柔和清气凭空浮现,直接钻入连山脑海。
“今日传你《九转玄功》。
此法乃我与两位师伯根基所在。
看你天资,或许能成,或许不能。”
通天语气平淡:“你先自行参悟。
若觉得吃力,我再与你二位师伯商议,将其简化改良。”
连山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谢师尊赐法!”
此刻,他内心波澜壮阔。
百年寻仙问道,终于有了归宿。
更让他震撼的是,《九转玄功》乃是三清共修的至高法门,通天竟然毫无保留地直接传授!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连山攥紧双拳,暗暗发誓:既然拿了你的好处,将来定要想尽办法,扭转截教万仙阵中死伤殆尽的悲剧结局!
剑气如虹,直透连山胸膛。
那并非攻击,而是一缕极致的剑意,被通天强行灌入他的经脉深处。
“此剑种已入你灵台。”
通天的声音冷冽如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方那道单薄身影,“既拜入我门下,便当以剑证道。
百年为期,本座自会归来查验成果。”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若届时你的剑术依旧那般杂乱无章,休怪为师手段无情。”
连山脊背挺直,目光灼灼:“ 定当勤勉,绝不辱没师门威名。”
通天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此处清静,正适合闭关。”
说罢,青莲宝色旗轻挥,一道虚影瞬间消散在云雾之中。
“恭送师尊。”
直到那股庞大的威压彻底消失,连山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长舒一口气的小九,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
上清宫殿宇巍峨,四周空旷寂静。
按照规矩,新收 理应自行开凿洞府。
但连山如今毫无法力傍身,通天便特许他暂居此处,待根基稳固后再作打算。
待情绪平复,连山不再多言,直接盘膝坐于 之上。
脑海中,那部名为《九转元功》的法诀悄然浮现。
前世洪荒传说中,盘古大神所修正是这部玄门正宗。
后来盘古身化万物,元神 为三清,各自传承了不同的大道本源,而连山此刻所得,正是其中最为基础也最为浩瀚的一脉。
心念一动,周身毛孔顿开。
滚滚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原本沉寂的气海泛起层层涟漪。
更奇异的是,空气中竟隐隐浮现出金色的天道符文,随着呼吸节奏明灭不定。
千里之外,太清宫。
老子正在静室中打坐,忽觉一股微弱却纯净至极的灵力波动传来。
他眼皮微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女娲师妹造出的那批人族,果然有些门道。
……
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轰!
连山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精光爆闪。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抬手抹去额角滑落的汗珠,连山苦笑一声,低声自语:
“好狠的心……”
拜师那天,通天留下的那道剑气种子,从未真正安静过。
起初,连山以为那是助自己领悟剑意的契机。
可随着岁月流逝,他才惊觉这根本是一场生死的试炼。
那道剑气在识海中疯狂肆虐,化作万千青色芒刺。
时而如天河倒卷,气势磅礴;时而似毒蛇绞杀,阴毒绝伦。
每一次剑意的爆发,都精准地击中连山认知的盲区。
每当他自以为抓住了一丝真谛,试图以此抗衡时,剑气便会骤然逆转,将他刚刚构建的道心击得粉碎。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宛如坠入无尽冰窟,寒意刺骨。
整整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