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疏是在下山的第三条岔道口听见哭声的。
那天从听风阁回来已是午后,他在镇上的灵材铺子买好了周沉舟要的灵纹石和引灵线,用一张旧布裹着挎在肩上,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过青梧山脚那片野竹林时,他听见了——不是哭声,更像某种小动物在喘气,细微、断续、被风削得只剩一丝,稍不留神就错过了。余疏停住脚,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从竹林深处的方向来,时有时无。他把肩上的布包紧了紧,拐进了岔道。
竹林尽头有一座破庙,山神像坍了大半,屋顶垮了一角,雨水在佛像的肩头冲出一道深沟,露出里面泥塑的草胎。余疏站在庙门口闻到了气味——很淡的苦味,像烧过的药渣混着潮气。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庙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积满了灰,香炉翻倒在一边。他绕过佛像走到后面,看见了墙角蜷着的一个小人。
小女孩,六七岁模样,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闭着,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余疏蹲下来,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小女孩被碰到之后本能地缩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尾音被烧哑的嗓子掐断了。
余疏收回手,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小女孩身边的地上铺着一件成年女人的外衣,灰蓝色,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服下面露出一只手——瘦,指甲发紫,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没松开。余疏伸手轻轻掀开衣角看了一眼。女尸,凡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嘴角微张,像是咽气的时候想说什么没说完。身上没有外伤,但脸色蜡黄,眼窝凹陷,死因应该是病。凡间的病。
余疏把衣角重新盖好,没有多动那具尸体。他蹲回去,从怀里摸出一粒培元丹掰了半粒,托着小女孩的下巴让她微微仰头,把半粒丹药放进她嘴里,又取下水囊滴了几滴水帮她顺下去。小女孩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但丹药的灵气开始渗入经脉,她的眉头松了一点点,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余疏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的体温没有继续升高,才伸手探了探她的灵根。三品,木灵根。资质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废。西陲凡间能生出灵根的孩子不多,大多流落到小宗门或散修手下做杂役。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把身上的青衫外袍脱下来裹住小女孩,小心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姑娘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后背上骨头硌着他的前臂。她没有醒,但被抱起来之后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像怕冷。
余疏抱着她走出破庙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庙里那具女尸。灰蓝色的外衣盖着,安静地躺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竹林。
回山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半段开始下坡,余疏额头出了汗,臂弯里的小女孩呼吸均匀了一些,但还在烧。走到半山腰一条溪涧边上时,她的睫毛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又大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看了余疏一会儿之后,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抱着"这件事。她没挣扎,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翅膀在风里抖:"……你是神仙吗?"
余疏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你……是谁?"
"掌门。"
小女孩眨了眨眼,好像没理解这个词。"掌门是干什么的?"她问。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哑的。
余疏想了想,脚步没停,走过溪涧上的石板桥:"看门的。"
小女孩把他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会儿,没再问。她的手指抓了抓他胸口的衣料,好像确认了"这个人是真的"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但没睡。余疏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变浅了,她在醒着。过了大概小半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声音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把我丢下吗?"
余疏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有一瞬。他跨过石板桥的最后一步踩在泥地上,脚底微微陷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立刻回答。山风从溪涧上方穿过来,吹得两边竹叶哗啦啦响,溪水在石头缝里淙淙地流。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稳:"不会。"
小女孩没有回应。但她攥着他胸口衣料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住了,那力度不像怕冷,更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余疏把她背回山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还没开饭,林啾不在厨房——她蹲在井边洗菜,两条胳膊浸在凉水里,听见山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啪嗒落回木盆。她张了张嘴,看见余疏怀里那个裹着青衫外袍的陌生小女孩,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站起来:"掌门!你抱的谁?!"
余疏跨过门槛:"捡的。"
秦烬从后山方向走回来,肩上搭着黑刃,身上还带着竹林里的水汽。他远远看见余疏怀里多了个孩子,走近之后上下打量了一圈,皱眉:"你捡人上瘾?"
余疏知道秦烬说的是什么。三年前师父下山那天,秦烬站在山门口一脸倔强不肯回头,余疏把他拽回来的时候说了差不多的话——"你带回来的还不够多?"但秦烬那时候指的人是余疏自己。师父捡余疏回来那年他十岁,秦烬已经在了,野小子一个,听说当年余疏被他带回来的时候也发着高烧。
余疏没理他,抱着小女孩穿过院子走进自己隔壁那间空屋。周沉舟已经在里面了,他刚才听到动静跟过来,正弯腰把一张旧竹床上的杂物搬走。铁牛跟在他后面,手忙脚乱地帮忙铺草席。柳如烟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粥里加了晒干的灵参片。三个人在屋子里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走了几趟,把空屋变成了能住人的样子。
小女孩被放在竹床上之后睁开了眼,看着头顶的屋梁发呆。竹床旁边聚集了一圈人——十七个弟子陆续围过来,有人从门缝伸头看,有人扒着窗台往里瞅。大黑从人腿缝里挤进来蹲在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小女孩低头看了它一眼,大黑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余疏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靠在门框上看屋里的人忙来忙去。林啾端着一碗温水挤进去,笨手笨脚地把她扶起来喂水,小姑娘呛了一口水,咳了几声,林啾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说"慢点慢点"。周沉舟把竹床边上那道裂缝用布条缠好了防止硌人,铁牛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用灵力暖屋子。三条狗都围在床边,大黑蹲着,二花趴着,三白把前爪搭上了床沿。
天彻底黑了。屋里点了灯,昏黄的烛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小女孩喝完粥又睡过去了,林啾坐在床边守着不肯走,三条狗也不肯走。余疏看了片刻,转身走回自己那间掌门殿,坐在桌后翻开账本,在"人口"栏添了一笔:
十八人(新增一名女弟子,炼气三层预备,暂未入册)。
然后他搁下笔,靠进椅背,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微微温了一下。他低头看,戒面干净,没有新增的纹路。他转了转戒指,目光落向窗外隔壁屋亮着的烛光,那间屋子以前是空的,现在住了人。有人住在里面,烛火就不会熄。
院墙外面起了风,风从断魂山脉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异样的潮气。余疏听着风声,想起自己刚才在溪涧边的石板桥上回答那个小女孩的话——"不会"——和师父三年前在山门口问他的那句"守好山门"是同一个字数的承诺。师父说"守好山门",他说"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合拢了一指,风进不来了,隔壁屋的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暖黄的光。他坐回椅子,在账本末页那截染血的剑穗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这是第十二天。他合上账本,吹了灯。
黑暗中余疏没有立刻睡。他听到隔壁屋的细微动静,林啾在低声说话,像在和那个小姑娘讲什么话本上的故事。三条狗的尾巴偶尔扫过地板发出沙沙声,竹床的木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再过了一会儿,所有声音都沉下去,整座青梧山在夜色里渐渐合上了眼。余疏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见檐角的风铃被风吹了一声——短促的,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下钟。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