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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1:00:07

山下的镇子叫青梧镇,名字沾了山的光,实际上和青梧山一样破败。主街只有一条,青石板路被牛车压出了两道深辙,逢雨天积水,逢晴天扬尘。余疏走在街上,青衫素袍混在赶集的凡人和低阶散修中间,倒也不扎眼。他左手捏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五块下品灵石——这是他从四百二十七块里单独抽出来的"情报预算"。五块灵石,进了听风阁就只能换两条消息,多一个字都买不起。

听风阁在镇子最西头,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铁匠铺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出。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上面用褪了色的漆写着"听风"二字,风一吹,匾在铁钩上转半圈,露出背面一道陈年的裂纹。余疏侧身推门进去,门轴"吱"了一声,像有人踩着鸡脖子走过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一些,靠墙摆着三张旧桌,桌上蒙了厚厚一层油灰,桌腿垫着瓦片才勉强放平。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一把葵花籽,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她嗑瓜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上下门牙轻轻一碰,壳裂两半,舌尖一卷,仁进嘴,壳随手扔进桌脚边的陶罐里——陶罐已经快满了。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手绾着,筑基中期的修为,修为气息收得很干净,但余疏还是能感觉到,因为她没有刻意压着。

"余掌门。"女人没抬头,"坐。"

余疏走到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手没停,继续嗑。"还是老规矩?要什么价位的?"

"五块。"余疏把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女人用指尖拨开布袋口往里面瞥了一眼,没数,把布袋扫进自己袖口:"五块,两条。问吧。"

余疏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开口。听风阁的情报按内容分级定价:凡间消息一块,修士散闻两块,宗门动态三块,涉及金丹以上修为势力的最低五块起步。五块两条,说明他只能碰两条"涉及金丹以上势力"的消息。他想了想,开口问的第一条:"万宝商会西陲那边,最近有没有人事变动?"

女人的瓜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嗑。她把壳吐进陶罐,用拇指搓了搓指尖的盐粒:"换了。上个月换的,新管事姓赵,叫赵逢春,金丹初期,从万宝商会中州总舵调过来的。以前负责过东境的灵矿生意,手段硬,不留情面。来西陲的头一个月就收服了三家小宗门,用的是"山门管理费"的名义——不交的断供灵材,交了的加三成供应价。"

余疏面不改色:"他在西陲的目标是什么?"

女人抬眼:"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余疏没说话。他把第二条问题的机会攥在手里,没有急着用。女人也不催,继续嗑瓜子,一颗接一颗,节奏均匀得像滴水入钟。铺子外面传来铁匠铺捶铁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和瓜子壳落进陶罐的声音交错着,像两条平行流动的河。

余疏沉默了一阵,重新开口:"第二条——断魂山脉最近有没有异常?高阶修士经过或者停留的那种。"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她手里那颗瓜子还没来得及嗑,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停了约一息,然后放进嘴里嗑开了。她把壳吐掉之后,伸手端起桌上一碗冷茶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你问的这个问题,和第一条其实是同一件事。"

余疏皱眉:"怎么说?"

"赵逢春来西陲之前,断魂山脉外围就有零星传闻,说有人见过穿红衣的修士在夜里赶路。"女人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半圈,"不是普通散修,功法气息偏阴冷,至少金丹以上。最近半个月,这种传闻多了起来。有人亲眼看到过一队人,领头的一身红衣,气息压得极低,看不出修为——目击者是筑基后期,他说那人站在十丈之外,他完全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像一片影子。"

红衣。阴冷。看不出修为。

余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血河殿的标志性装束就是红衣,核心弟子以上常年穿着赤色法袍,功法偏血煞阴寒,和正道功法的气息截然不同。血河殿的人很少进入西陲——西陲是正道势力范围的外缘,他们一般只在南荒万瘴林活动。但如果传言属实,有人看见红衣修士在断魂山脉外围活动,级别还不低……

余疏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知道再往下想,五块灵石就不够用了。

"就这两条。"他站起来。

女人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扔进陶罐,末了加了一句:"赵逢春那个人,做事的风格是先礼后兵。他给了周边小宗门三个月宽限期交管理费,现在刚过一个月。余掌门,你们苍梧宗在山头上,他迟早会到。"

余疏没回头:"知道了。"

他推开听风阁的门走出去。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铁匠铺的锤声震得耳膜发麻,街上有人赶着一群羊过去,羊粪蛋滚了一地。余疏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往镇口的方向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刚才从听风阁出来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门边站了个人。一个黑衣男人,正从门口那个歪斜的招牌旁边经过。两人擦肩而过的距离不到三尺。余疏一开始没留意,镇上穿黑衣的散修不少,但走出三步之后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他闻到了一丝味道。

血腥味。

很淡,几乎被铁匠铺的热风和羊群的味道盖过去了,但余疏在药田里蹲了三年,对草木泥土和鲜血的气味都异常敏感。那一丝血腥味不是陈旧的,是新血的气味,像是从伤口渗出来没来得及彻底清理。他顿住脚步,侧过头往回看。

听风阁门口那块"听风"的歪匾还在晃晃悠悠,但刚才站在招牌旁边的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棺材铺的台阶上舔爪子。余疏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主街笔直通到底,视野内没有第二个穿黑衣的人。那人像化进了午后的光里。

余疏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听风阁半掩的门板。门缝里透出一线灰暗的烛光,他听到里面传出"咔"的一声——瓜子壳裂开的脆响。然后安静了。

余疏收回目光,捏了捏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转身往镇口走。戒面比出门前凉了一些,刚才下山时还是温的,现在反而凉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他加快了脚步,走上了回青梧山的土路。山路两旁的树荫越来越密,把午后的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他在林间走了一刻钟左右,进了一条岔道,路口有棵歪脖松——快到山脚了。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青梧山山门,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动静,三条狗在门里面轻声叫唤。

他在歪脖松底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没有人。林间安安静静的,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断魂山脉的方向有一片灰云压在山脊线上,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墨滴进了水里。

余疏转回身,继续往山门走。他脑子里叠着三件事:赵逢春还有两个月可能来青梧山收管理费;断魂山脉有红衣修士出没——至少金丹以上,可能是血河殿的人;刚才听风阁门口那个黑衣男人身上的血腥味,是新血。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特别,但加在一起,像三块拼图碎片摆在同一张桌上,暂时看不出全貌,但边沿的齿痕互相咬合。

他在山门前停下来,伸手拍了拍门板。门里的大黑听到他的脚步声,尾巴在门缝底下扫了两下。余疏伸手推开木门跨过门槛,院子里林啾正在教三白"握手",铁牛在后院劈柴,秦烬不在——多半又去了后山竹林。黄昏的光从西边山脊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拖得老长。

余疏走进掌门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账本,在"支出"页添了一笔:灵石-5(情报)。然后他合上账本,坐在椅子上,把今天听到的两条情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赵逢春,金丹初期,手段硬,先礼后兵,还有两个月到苍梧山。断魂山脉有红衣修士,至少金丹以上,近期活动频繁。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铁戒。戒面是凉的,没有发热,也没有纹路变化。从听风阁出来之后它就凉了,一直凉到现在。余疏把戒指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听风阁推门出来的那一瞬间,那个黑衣男人站在招牌旁边,两人擦肩而过。那人身上有血腥味,但他经过余疏身边的时候,余疏的黑铁戒好像……闪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当时阳光晃眼,他注意力在街上,只隐约觉得左手无名指凉了一下,像有一小片阴影从戒面上滑过。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戒指本身在降温。

余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面林啾还在教狗握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他听着那些琐碎的声音,把脑子里那三块拼图碎片暂时推到角落,留到一个更安静的时候再去拼。

明天去镇上买灵纹石和引灵线。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在"赤字"那一列后面画了一道短短的横线。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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