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疏把剩的四百二十七块下品灵石倒在桌子上,屋里的六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灵石从麻布袋口滚出来,声音清脆,像一把干豆子被倒进陶碗。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最小的碎成了渣,勉强算半块。四百二十七,他数了三遍,一遍用嘴数,一遍在心里数,一遍用手拨着清点。数完之后他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算上这个月要发的月例,库房灵石只够撑两个月。"
六个人围坐在掌门殿那间狭小的议事厅里,膝碰膝,肘碰肘,有人坐在板凳上,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秦烬靠在门框边,从刚才灵石倒出来就没说话。周沉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弓着背,像要把自己藏进墙角。柳如烟坐在桌边唯一一把有扶手的椅子上,她前两天刚从外面回来,风尘未卸,但带来的灵石已经补进库房了。还有一个筑基期的男弟子叫赵远,一个炼气期的女弟子叫小荷,是今天晨课之后被余疏叫来旁听的。
六个人。苍梧宗仅有的筑基以上战力和管事的人。
"两个月之后呢?"秦烬问。
"开春之后会有几株灵草成熟,可以卖一批。"余疏翻开账本,"但只够撑两个月零十天。"
秦烬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从袖口抽出一卷发黄的纸卷展开——是一份悬赏令,边角盖着万宝商会听风阁的分印。他把它平摊在灵石堆旁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最上面一行字:"断魂山脉外围,噬魂蟒群清剿,赏金三百下品灵石。我昨天去看过了,那群蟒没跑,还在老地方,十三条,首领筑基巅峰,其余筑基初期到中期不等。"
余疏扫了一眼悬赏令:"十三条。你一个人打得过?"
"我说了"一个人"?"秦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带赵远和铁牛,赵远能远程牵制,铁牛力气大扛得住。我主攻。两天之内回来。"
赵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余疏的脸色,把话吞回去了。他刚筑基初期,还没正经出过任务。铁牛今天劈柴那一下让半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确实有把子力气。但如果余疏不让去,没人敢动。
余疏把那卷悬赏令推回去:"不打,换一个。"
秦烬没接,悬赏令摊在桌上没动:"你说了开源。这是最现成的开源。"
"我说的是开源,不是说让你带两个炼气筑基的人去断魂山脉送死。那是中期副本,不是新手任务。"
"赵远筑基了。"
"筑基半个月也叫筑基?"
"不试怎么知道?"
"试了就没命知道了。"
秦烬盯着他看了三息,没再争,把悬赏令卷起来收了回去。但他收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三分,卷纸的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余疏看见了,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谁再多说一句就会断。屋里没人出声,柳如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了碰唇,又放下了。
安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角落里的周沉舟抬起头来。他刚才一直弓着背搓手指,像在数什么东西。这时候他小声开了口:"那个……掌门,我有句话想说。"
所有人的目光移过去,周沉舟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他三十四岁,筑基巅峰,整座山上除了秦烬就是他修为最高,但每当他开口说话,看起来反而像最小的那个。
"说。"余疏的语气放平了些。
周沉舟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到桌上,手指在桌面画了个方框:"药田那块地,土质还行,就是灵气不够。我之前试过在药田边上布一个聚灵阵,能把周围三里内的游离灵气聚拢过来。没试过,但算过,理论上可以把药田灵气浓度提高三成左右。"
"三成?"柳如烟放下茶碗,"赤参的生长周期能缩短多少?"
"如果灵气浓度持续稳定提升三成,赤参一年可以收三茬。现在是两年三茬。"周沉舟的声音大了一点点,"但……布阵需要材料,一些灵纹石和引灵线,大概……二十块下品灵石。"
余疏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翻开账本,在"支出"页上飞快地算了一遍——二十块灵石的投入,换三成产量提升,两年三茬变一年三茬,赤参的产出至少翻一倍。按苍梧宗现有的药田面积算,一年能多出四十块下品灵石的收成。四十块不多,但对一个库房只剩四百二十七块的宗门来说,四十块是喘息的机会。
"布。"余疏把账本合上,"材料我明天去听风阁的时候顺路买。布阵要多久?"
"三天。"周沉舟搓了搓手指,"只要材料齐,三天就能弄好。"
"三天后药田归你管。"
周沉舟点了下头,但手从桌面上收回去的时候,余疏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像风吹草叶的末梢。周沉舟在布阵图稿上手从来是稳的,上次余疏看见他画阵纹,一笔从头连到尾,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但只要从图稿上抬起头,面对活人,他的手就会抖。
余疏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没点破。
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赵远和小荷先走,柳如烟端着茶碗出去喝,秦烬最后一个跨出门槛,临走前停了一步。他没回头,只把右臂抬起来抬了抬,像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说,最后只扔下一句:"那悬赏令我留着。你要是改主意,三天内有效。"
余疏:"不改。"
秦烬走了。门没关,晚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那堆灵石渣上最后一点余温。余疏伸手把散落的灵石渣一粒一粒拨回布袋里,指甲盖大的归指甲盖大的,半块的归半块的,碎渣归碎渣。他拨的时候感觉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又微微温了一下——不像昨天那么明显,但确实是温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戒面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暗光。
他想了想,没管它,继续收灵石。
院子里传来林啾哼歌的声音,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山间溪水撞在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余疏收好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林啾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三条狗排成一排蹲在她面前,她拿着一把破齿的木梳,正在给大黑梳后背的毛。二花等得不耐烦,伸爪子扒拉她的膝盖,她把二花的爪子拨开:"排队排队,轮到你咧。"大黑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
林啾哼的那支小调,余疏从来没听她唱过完整的,每次都是几句就跳过去了。但今天她哼了几段比较长的,调子有些像西陲乡间的采茶歌,但尾音拖得很长,又不太像采茶歌。她梳完大黑换二花,梳完二花换三白,三条狗都梳完天已经全黑了。她把木梳在裙摆上擦了擦,抬头看见余疏站在掌门殿门口,愣了一下,咧嘴笑:"掌门,你站那儿半天了。"
余疏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哼的什么歌?"
"啊?"林啾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我娘以前哼的,我记不全了。"
余疏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院门往山下走了几步,想起来要下山买菜的事。明天去听风阁,后天买菜就来不及了,菜可以明天顺路买了带上山。他站在山门牌坊底下往外看——青梧山外面的那条土路在月光下泛白,蜿蜒下去,消失在林间的黑暗里。路的那一头连着山下的小镇,再往外是断魂山脉的外围,再远,是中州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回去,林啾从院子里追出来跑到他身后喊了一声:"掌门!"
余疏回头:"嗯?"
林啾站在山门口,怀里抱着三白,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今天下山买菜的时候,在镇子上听人说……万宝商会那边最近在收什么'山门管理费',周边好几个小宗门都交了。菜摊子的刘婶说,交了的就没事,没交的会被上门……要钱。"
余疏站在山门口,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他安静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账本上记一笔开支:"他们来苍梧山了?"
林啾摇头:"还没。"
"下次再听到这种事,回来先跟我说。"
林啾点头,抱着三白回院子里去了。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蹬蹬蹬跑回了老槐树底下。
余疏一个人站在山门口,夜风迎面吹,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在袖中暗处持续地温着,像一粒埋进灰烬里的余炭。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断魂山脉的方向隐约传了一声闷雷。要下雨了。山门还开着,他伸手把两扇木门合拢,插上门闩,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戒指还在温着,像在告诉他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种很轻的预感——明天去听风阁,恐怕不只是买灵纹石那么简单。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