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食堂的玻璃门染成暖橙色，林舟走在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一路都在想该说些什么，是问她头晕好点没，还是说食堂哪个窗口的菜不辣，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江晚走得很轻，军训服的裤脚微微晃着，风吹过来，那股淡淡的、像茉莉又像栀子的香味又飘过来，林舟的心跳又乱了半拍。
进了食堂，人比中午少了些。
“你想吃什么?”他终于憋出一句。
“都可以。”她声音轻轻的。
林舟下意识往清淡的窗口走，打了一份不辣的青菜、一份蒸蛋，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碗汤。江晚就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选了差不多的菜。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不挤，光线也软。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没人说话。
林舟握着筷子，却没怎么吃，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脸上。她低头吃饭，动作很轻，嘴角没有笑，却也不像白天那样冷淡，只是安安静静的，像落在碗里的一缕光。
“下午.….…在树下看书，不无聊吗?”他没话找话。
江晚抬了抬眼：“还好。”“看的什么书?”
“没什么，随便翻翻。”
她回答得简短，却没有不耐烦。林舟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他把汤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一点：“你头晕，多喝点汤。”
江晚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他，眼底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水面掠过一道细纹。
“谢谢。”
这一声谢谢，软得像棉花，落在林舟心上。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一起吃一顿饭，好像也很好。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同学说笑，可他眼里，就只有对面这个安安静静吃饭的人。
江晚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林舟也连忙停下：“吃饱了?”“嗯。”他起身收拾餐盘，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一起端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彻底暗了，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我送你回宿舍吧。”林舟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慌，怕她拒绝。
江晚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
“走吧。”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碎发，林舟走在她身边，脚步放得很慢。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食堂的饭香、晚上的风，全都刚刚好。
他不敢太靠近，却又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操场边的那条路不长，从食堂到她宿舍楼，慢走也就七八分钟。林舟想让它再长一点。
路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交叠在一起。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边一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边，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这样。
“你住几号楼?”他问。
“七号。”
“我住三号，”他说，“在操场那边。”
她点点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的头发又被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林舟看见了，心跳又漏了半拍。
“你头发上有片叶子。”他说。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没摸到。林舟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又放下。
“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头上同样的位置，“右边。”
她侧过头，用手扫了扫，一片小小的落叶从发间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又落到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谢。”
林舟摇摇头，心里想的是，刚才应该帮她拿下来的。可是又觉得，那样会不会太唐突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隔一段有一盏，灯光与灯光之间有一段昏暗的区间。走进昏暗里的时候，林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轮廓，瘦瘦的，薄薄的，像一页纸。
“你明天还要军训吗?”他问。
“可能吧。”
“那我……我给你送水?”她没说话。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怕你渴，军训那边有水，你这边没有”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林舟愣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开了花。
“那你要什么水?矿泉水?还是甜的?我看有那种柠檬水”
“都行。”
“哦，好。”
他又开始紧张了，手心有点出汗。
前面就是七号楼了。楼门口的灯亮着，有几个女生进进出出。江晚放慢了脚步。林舟也慢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女生宿舍男生进不去。”
他点点头，站在路灯照得到的地方，看着她往楼门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舟。”
“嗯?”
她站在灯光里，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了一些。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他往前走了半步。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明天见。”
“明天见。”她转身走进楼门，消失在拐角。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有女生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着走开了。他没注意。
他脑子里在想，她刚才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地上坐着，有人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歌。
走到那条长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昨晚她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他走过去，在她坐过的那一边坐下来。
椅子还留着一点白天晒过的余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坐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今晚月亮比昨晚圆了一点，亮亮的，挂在天上。
他想起她说的话。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一个人在深山里，听见鹧鸪叫。
走不了啊，回不去啊。她为什么念这个?她想回哪里去?他想不明白。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明天给她带什么水呢?
矿泉水好像太普通了。柠檬水会不会太酸?她喜欢甜的还是不甜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直到
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林舟!”室友的声音，“你跑哪儿去了?一晚上不见人影!”
他回过头，室友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
“吃饭去了。”他说。
“吃饭吃这么久?”室友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他，“有情况吧?”
他脸又红了。
“没有.”
“没有?”室友嘿嘿笑，“你脸都红了还说没有?跟谁吃的?是不是白天那个”
“没有，”他打断他，“就是……就是碰见了，一起吃了个饭。”
“碰见?”室友一脸不信，“操场那么大，食堂那么多人，你碰见得可真巧。”
他说不出话来。
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走，上楼，明天还得早起呢。”
他点点头，跟着室友往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还挂在那里，亮亮的。
他想，明天要早点起来，去买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