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直直地照着她的脸，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军训服有点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她更瘦了。
休息的时候，他们班被带到树荫下。他坐在草地上，拧开矿泉水瓶，一边喝水一边往她那个班的方向看。
她们班没休息，还在太阳底下站着。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看什么呢?”室友凑过来
“得了吧，”室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个?说说呗，哪个班的?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室友瞪大眼睛，“不知道你盯着看一上午?”他没说话。
“行，真有你的。”室友拍拍他的肩膀，“追女生第一步，得先知道人家叫什么。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看?”
他低下头，拧上瓶盖。
他知道她叫什么。江晚。江晚正愁余的江晚。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
下午军训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解散的口令一响，人群四散开来，往食堂涌。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从面前流过，想从里面找出那个瘦瘦的背影。
人太多了，穿得都一样，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走啊，吃饭去。”室友拉着他就走。他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人挤人，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忽然看见门口进来几个穿军训服的女生，其中一个，瘦瘦的，头发又披下来了。
他放下筷子。
那个女生端着餐盘，和几个同学一起往里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淡淡的，像是栀子，又没那么甜。或者是茉莉?
是她。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到另一排桌子，坐了下来，背对着他。
他看着那个背影，发了会儿呆。
“吃啊，”室友敲敲他的盘子，“发什么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个背影。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句话，看起来和昨天晚上的那个她不太一样。昨天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会点点头，会侧过头去听别人说什么。
原来她也会笑。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他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闪了闪，然后又暗下去了。她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草地上坐着。他往那条长椅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一空的。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道眉毛。旁边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一闪一闪的。
昨晚也是这样的月亮，这样的星星。他全身湿透地跑回来，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天。
他想，今天没下雨。
第二天军训，他起得更早了。到操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们班那条椅子还空着，他走过去，在昨天她站过的那个位置附近站了一会儿。
人渐渐多起来。他站在那儿，看着人群涌进来，看着一个一个班站好队。她那个班的队伍也在一点一点成形，他看见有女生走过去，站在昨天她站过的那个位置。
不是她。
他等了半天，直到教官来了，她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
她没来。
军训开始了，站军姿的时候，一直忍不住往那个空位看。那个位置始终空着，像一颗掉了的牙。
上午休息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往她那个班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
“你找谁?”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水杯，正看着他。“我……”他张了张嘴，“请问你们班今天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问问。”
那个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昨天一直看着我们班那个?”
他脸一下子红了。“你找江晚吧?”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那个女生往操场另一边努了努嘴，“她今天请假了，在那边坐着呢。”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边上有一排树，树荫底下，一个瘦瘦的身影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又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
他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
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头晕。”
“那……那你坐着休息，”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买?”
她接摇头。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你不是应该在宿舍吗?怎么天天来看他们军训哦”
他回过头，她正看着他。
“我…”他愣了一下，“我不用军训。”
“不用军训，学长?”
他看了一眼操场，教官正在整队，马上就要集合了。
“不是，和你们一届的”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你跑过来，就为了问我怎么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
远处，辅导员在叫他。他回头
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她。
“我……我先回去了。”他说。
她没抬头。
他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去看。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阳光在她身上落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向着辅导员方向过去。
在休息的时候，室友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了?刚刚消失了几分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没说话，眼睛还往那个方向看。隔着整个操场，那个瘦瘦的身影还坐在树荫底下，小小的一点。下午军训结束的时候，他往那排树跑去。
她还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书。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黄色。
他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在这儿?”他问。她点点头。
“头晕好点了吗?”她又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林舟。”她说。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住了：“嗯，我叫林舟”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那·……那一起去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两小团光在里面晃。
他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她合上书，站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