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刚才，孟昱柯拉着孟舒瑶的胳膊往客厅外走的时候，身后客厅是一片被施了定身术般诡异的寂静，但这份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五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副导演陈桥，他入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股子见缝插针的机灵劲儿，刚才被孟昱柯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不敢动，如今见人已经出了门，那股劲儿“噌”地又蹿上来了，猛地转头，一眼就锁定了还站在客厅里的廖宁。
廖宁正在收拾残局。
他先是朝在场的几位嘉宾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温文尔雅的社交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清：“各位，今天打扰了。孟哥刚从国外回来，情绪有些激动，并非针对节目组，大家别往心里去。”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替孟昱柯的行为兜了底，又给了节目组一个台阶下。
说完，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林薇薇身上没有多停留半秒，只在经过唐曦薇的方向时，多看了一眼。
唐曦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咖啡，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脸上的表情介于“若有所思”与“饶有兴致”之间。
她似乎察觉到廖宁的目光，抬起眼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用管我，你们继续”的意味。
廖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转身朝导演张全走了过去。
张全是圈内出了名的“人精”，五十五岁，做了二十多年综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NBA巨星空降他的节目拍摄现场，两句话把女嘉宾说哭，拉着妹妹就走，根本不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
他站在导播台旁边，手里的对讲机还攥着，指节都发白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廖先生。”张全见廖宁主动走过来，立刻把对讲机往旁边一递，示意助手拿走，然后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今天这事儿是我们节目组失误，跟孟小姐没有任何关系。后期我们一定把那些不好的镜头全部处理掉，保证不给孟小姐造成二次伤害。您看，孟神那边……”
廖宁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张导，您别紧张。孟哥确实没打算跟节目组过不去，他今天来纯粹是因为私事。至于孟小姐在节目里受的那些委屈，孟哥的意思也很简单，该澄清的澄清，该道歉的道歉，别让大家误会就行。”
张全连忙点头：“当然当然，我们已经让宣发那边准备声明了，最晚今晚就发。”
“还有预告片里那些剪辑。”廖宁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压了下来，“吃面条那段、牵手逛超市那段，张导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咱们做节目的，为了热度用点手段，无可厚非。但孟舒瑶是孟哥的妹妹，今天他能因为林薇薇的事从美国飞回来，明天自然也能因为别的事情，让这档节目换个方式上热搜。您说呢？”
张全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威胁没见过，但廖宁这种把威胁说得像聊天的，才是最让他头皮发麻的。
这个年轻人看着温和无害，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廖先生放心，我以我二十年的行业素养跟您保证，后面的拍摄，绝对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张全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那孟神那边……有没有可能……来我们节目露个面？哪怕只录一期，不，半天也行……”
他话没说完，陈桥已经蹿了过来，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朵花似的：“对对对，廖先生，我们节目组现在的热度已经很火爆了，如果孟神能来，哪怕就一个镜头，咱们这一季的播放量绝对刷新平台纪录！条件您尽管开！”
廖宁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急功近利，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孟哥刚退役，接下来的行程还没定。他愿不愿意上节目，我说了不算，得看他和孟小姐的意思。”廖宁说这话时，音量故意压得很低，只让张全和陈桥听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张导，陈副导，我多嘴说一句。孟小姐在这个节目里，如果待得开心了，说不定很多事都能商量。反之，如果她明天就不想录了，那孟哥就算有心来救场，也没有理由了。你们说对吧？”
张全和陈桥对视一眼，两个人精瞬间就悟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孟神不是不可能来，前提是孟舒瑶得待得舒坦，而孟舒瑶能不能待得舒坦，取决于节目组接下来的表现。
“明白！明白！”陈桥抢先表态，“我们这就安排，明天专门给孟小姐重新布置房间，所有的互动环节都提前跟她对一遍，保证不会再有意外！”
张全也跟着说：“那个林薇薇，我已经让助理跟她谈了。如果她再搞什么小动作，节目组直接跟她解约。”
廖宁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
他回头看了眼院子里转身离开的两人，然后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朝张全伸出手：“那今晚就辛苦张导了。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后面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您随时联系我。”
张全双手握住廖宁的手，用力晃了晃：“廖先生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廖宁收回手，又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众人，目光最后停在了唐曦薇的方向。
她已经不喝咖啡了，正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着，嘴角还是那副若有似无的笑。
廖宁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页面，“孟昱柯退役”五个字挂在最顶端。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薇薇身边时，她还在抽泣，助理正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
廖宁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温和得几乎像春风拂面：“林小姐，别哭了。明天的录制还是要继续的。”
林薇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廖宁笑了笑，语气更柔了：“化妆师应该能遮住肿眼皮。对了，听说你的团队正在接触一部电影，叫《夜色迷城》，那个项目，我们公司有投资。”
林薇薇愣住了，手里的纸巾捏成了一团。
《夜色迷城》确实是她团队最近在争取的大制作，她怎么会不明白廖宁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廖宁已经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似的，继续朝门外走去。
门外，院子里已经空了，孟昱柯和孟舒瑶应该已经上车了。
暮色沉下来，小院里的景观灯亮得零零散散，照得那些精心布置的恋爱打卡道具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廖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初秋傍晚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桂花香。
他正准备迈步出去，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全发来的微信：“廖先生，今晚的事太感谢您了。如果孟神那边有意向，我们这边随时可以调整档期，什么都好说。”
廖宁扫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这次是孟舒瑶发来的。
“廖宁哥，你还在里面吗？我哥让我问你，他眼镜是不是落院子里了？”
廖宁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没有发现。
缓步走出院子，黑色库里南的尾灯就在前方不远处亮着。
他抬脚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弯身摸索一番，果然在座椅夹缝里摸到了一个深灰色的眼镜盒。
他拿出来，坐进车里，把眼镜盒递给驾驶座上的孟昱柯。
孟昱柯接过来，随手扔进扶手箱里，发动了车子。
孟舒瑶从副驾驶座上探回头，眨巴着眼睛看廖宁：“你跟导演他们聊什么了？聊那么久。”
廖宁系好安全带，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跟他们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录制安排。”
“他们怎么说？”孟舒瑶问。
“你明天正常去录，该干嘛干嘛。节目组这边不会再为难你了。”廖宁说。
孟昱柯冷哼了一声：“他们敢。”
廖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瑶瑶，我跟张导提了一句，孟哥可能会去探班。张导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说欢迎随时来，来了想拍多久拍多久。”
孟舒瑶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他们不觉得我哥今天这么一闹很麻烦？”
“现在这个时代，流量就是一切。你哥身上自带的流量，十个恋综都装不下。张全不傻，他知道怎么选。”廖宁说。
孟昱柯皱眉：“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你别听。”孟舒瑶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廖宁笑出了声。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别墅区。
孟舒瑶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系统在她颅内不停刷新着倒计时，像极了考试前夜教室里那种紧巴巴的气氛。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把廖宁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明天，她哥去探班，唐曦薇也在。
光是这两个条件同时成立，就够她笑出来了。
而这时候，网上的热搜已经爆了：
#孟昱柯退役#
#孟昱柯妹妹参加恋综被霸凌#
#孟神为妹回国暴打节目组#
孟舒瑶睁开眼，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很快就刷到了这几条热搜，看着她哥退役声明下面疯狂上涨的评论数，默默地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不敢看，可手指又不听使唤地一遍遍刷新。
评论区像被捅开的马蜂窝，消息数字每秒都在往上涨，红彤彤的“爆”字挂在热搜榜最顶上，像三盏烧起来的大灯，把她整个人烤得发烫。
她蜷在座椅里，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别刷了。”孟昱柯说。
“我就看看。”她声音发虚，还是点开了那条“霸凌”的话题。
话题最上面挂着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明显是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抖，镜头好像是在花架后面。
她回忆了下，好像是客厅角落，靠近节目组的位置。
背景音杂乱，有人小声吸气，有人挪动脚步。然后孟昱柯就入画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像一堵突然压进来的墙，把整个画面的空气都挤薄了。
手机镜头拉近时，他的声音清晰地漏出来，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丝丝寒意：“你往她行李箱里塞假老鼠是闹着玩？你在她分享礼物的时候让所有人离开孤立她是闹着玩？你半夜把她锁在露台外面吹了一晚上风，也是闹着玩？”
画面抖得更厉害了，拍摄的人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镜头扫过林薇薇惨白的脸，扫过周明昊僵住的身体，最后又回到孟昱柯身上。
他站在那里，没动手，没摔东西，甚至连音量都没怎么提高，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发布者的ID叫“今天也在打工的番茄”，头像是一只摔烂的番茄，粉丝只有几百个，主页里什么都没有，一看就是刚注册的小号。
配文也不长：“孟神本人真的太高了！隔着屏幕看还没感觉，现实里照面，那身高，配上那眼神，那气势，我离他八米远都腿软了！”
转发数已经破了四十万，评论数也破了两万。
“孟昱柯？是打篮球那个孟昱柯？他居然会参加恋综？？”
“不是孟柯宇参加恋综，是他妹妹，叫孟舒瑶。”
“孟舒瑶是谁啊？有没有人科普一下？”
“楼上，孟舒瑶是孟昱柯的妹妹，亲妹妹，同父同母的那种。她演过《春夜灯塔》的女二，超漂亮！”
“什么？孟神是我小舅子？老婆你瞒的我好惨！”
“谁来撒泡尿把楼上的滋醒？”
“我来，我最近上火。”
“所以孟神妹妹真的被霸凌了？节目组不管么？这么勇的？”
“估计节目组现在也很慌#狗头”
“所以这是谁的部将拍的？”
“我奶常扇赵子龙#狗头”
“这个一看就是工作人员拿手机偷拍的，发在小号上，不知道是个人行为还是节目组故意放出来试水。”
“试水？这水还用试？孟神那个脸色是能演出来的吗？要是剧本，我直播倒立吃三斤。”
“@心动信号节目官微，出来给个说法。”
“节目组现在还在装死，预告片还挂在置顶。”
“看拍摄角度，明显是躲在角落，镜头还晃成那样，做贼一样，不像官方物料。但也不排除节目组故意的，先放出来看舆论反应，闹大了就说临时工干的。”
“管他谁放的，反正林薇薇这事洗不白了，孟神亲口说的，假老鼠、带头孤立、半夜锁门，哪一样冤枉她了？”
“孟舒瑶太能忍了，换我早就上去和人撕了！”
“周明昊也不无辜，预告片里看着和孟舒瑶很暧昧，现在就看着自己暧昧对象被欺负，一句话都不敢说！太子爷怂成这样，真丢人！”
“你们别带周明昊了，他那种家庭出来的，从小被管得死死的，哪有胆子跟人硬碰。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的。”
“他难做，孟舒瑶就不难做？被锁在外面的是他吗？”
“末世先斩圣母，古人诚不欺我！”
“我只关心孟神到底有没有动手，有在现场的人吗？”
“没动手，但那个眼神比我爸拿皮带抽我还可怕。”
“哈哈哈楼上你经历了什么？”
“真的，我隔着屏幕都被他看得后背冒冷汗！他盯着林薇薇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她，就是我的事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孟神打球的时候都没这么凶过。”
“林薇薇是不是吓哭了？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活该！早看这朵小白花不顺眼了。”
“我劝某些人嘴下积德，节目还没正式开播呢，谁知道是不是节目组为了引流故意搞事？”
“搞事？你觉得孟神会配合节目组吗？”
“孟舒瑶别录这破节目了！回去拍戏！你哥养你！”
“有路人拍到了他们从小院出来，孟神一直牵着妹妹的手腕没松开，护得死死的！”
“那个被哥哥宠着的画面，我嫉妒得发狂！我哥只会问我wifi密码！”
孟舒瑶一条条看下去，眼睛越来越酸。
“别看了。”孟昱柯眼睛看着前方，平静的声音让人安稳，“妈在家里等我们。”
“嗯。”孟舒瑶把手机扣在腿上，仰起脸看着车顶，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道，“哥，谢谢你。”
孟昱柯没有回话，依旧平稳的开着车。
车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长河，把他们送往回家的路。
她知道，热搜还会发酵，评论还会疯长。
而她不知道的是，网上的新一轮风暴已经在酝酿了。
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世，有人@官方账号要求节目组回应，甚至有人把林薇薇以前的黑料也翻了出来。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系统还在欢快地提示：【距离攻略目标唐曦薇的任务截止还有6天23小时59分。宿主加油！】
孟舒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闭上了眼睛。
算了，来日方长。
她哥都回来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