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你要先救谁?”
孩子的声音从猫面具后传来,在狭窄的金属通道里产生了轻微回声。
沈闲没有回答。
他将手电照向通道深处。光线擦过对方的校服下摆,落在一双黑色布鞋上。鞋面故意做旧,尺寸也很小,但鞋带打结的方式不是儿童常用的蝴蝶结,而是两道便于迅速解开的活扣。
对方腰间还系着一条安全绳。
绳索另一端延伸进下方黑暗。
“往后退。”沈闲低声对林晚说。
卧室门后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砰。
砰。
砰。
随后,一个女人的咳嗽从里面传出。
“小沈……”
声音十分微弱,像隔着浓烟和厚重门板。
沈闲身体骤然僵住。
林晚也听见了。那声音经过严重失真,却保留着她最熟悉的尾音。母亲喊人时,最后一个字总会微微向下压,像怕惊扰到别人。
“小沈,开门……”
拍门声再次响起。
“是我母亲?”林晚转向卧室。
“不是。”
沈闲回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那扇门上。
灰白色烟雾已经漫过天花板,开始向下沉降。林晚用衣袖捂住口鼻,仍然吸入少量气体。喉咙里立即出现烧灼感,视线也有些模糊。
按键手机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屏幕重新亮起一行字:
只能带走一个。
厨房通道里的面具人向后退了一步。
卧室里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惨叫。
林晚下意识冲向卧室,沈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声音来自扬声器。”
“你怎么知道?”
“拍门声每次间隔完全相同。第一次三下,停两秒;第二次还是三下,停两秒。人在烟里不会敲得这么准。”
“如果对方故意控制节奏呢?”
“那就说明她还有余力,不需要我们在十秒内救。”
沈闲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朝卧室门砸去。
杯子撞在门板上,碎片四散。里面的拍门声没有停顿,女人仍在按照固定节奏呼救。
果然是录音。
与此同时,猫面具下再次传出声音:
“你还是不敢开那扇门。”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沈闲注意到面具嘴部没有任何开合,声音来自藏在衣领里的微型扬声器。对方没有真正说话,播放的内容也可能由另一个人在远程控制。
烟雾继续变浓。
林晚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纸盒险些落地。
沈闲扶住她,将第八份红烧肉和菜谱塞进帆布包,随后拉开厨房通道的金属护栏。
“下去。”
“那个孩子怎么办?”
“他不是孩子。”
面具人已经开始沿通道向下移动。动作熟练而迅速,右手抓住安全绳,双脚踩过狭窄的金属横梁。校服袖口向上滑动,露出一截手腕。
那只手腕虽然纤细,骨骼却已经完全发育。虎口处还有一块颜色很深的陈旧烫伤。
至少十八岁。
“监控里的人不是个孩子。”沈闲说,“是有人穿着七年前的校服,让我们以为他一直没有长大。”
林晚进入通道。里面宽度不足半米,只能侧着身体向下。金属滑轨被火烤得变形,部分连接处已经松动,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刺耳摩擦声。
面具人下降到下一层维修平台,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沈闲,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遥控器。
沈闲立即伸手:“别动。”
对方按下按钮。
307室内传来一声闷响。
大量烟雾从卧室门缝里喷出,火灾报警器同时发出尖锐蜂鸣。厨房木门受机关牵引,开始向内关闭。
“继续下。”沈闲对林晚说。
“门要关了。”
“不管它。”
“你还没进来。”
沈闲将帆布包扔进通道,自己随后跨过门槛。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自动弹出,将307室彻底封死。
通道里顿时陷入黑暗。
林晚的呼吸越来越急。她右脚踩到一根松动横梁,身体向下滑去。沈闲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扣住金属滑轨,手掌被锋利锈边划开一道口子。
血很快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下方的面具人没有逃走,而是站在维修平台上看着他们。
衣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开她,你就能追上我。”
沈闲没有理会。
他将林晚重新拉上横梁,让她用手臂绕住旁边的排烟管。
“能站稳吗?”
“可以。”
“你先下。”
“他就在下面。”
“所以别停。”
面具人向后退去。
林晚沿着横梁下降。距离维修平台还有不到两米时,对方突然拉紧安全绳,整个人荡向另一侧检修口。
林晚伸手抓住他的校服。
布料被扯开一道裂口。
一只老式学生证从口袋里掉落,撞在金属平台上,又弹进下方缝隙。林晚只看见照片栏里似乎是一个扎短马尾的女孩,姓名位置被黑色胶带覆盖。
面具人挥动手臂,用遥控器砸向林晚的手。
林晚没有松开。
对方抬起另一只手,手里多出一把折叠刀。
“放手!”沈闲喊道。
刀刃割断校服布料。
面具人借助安全绳荡进检修口,只留下半截袖子被林晚抓在手中。金属盖板随即落下,通道另一侧传来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沈闲跳上维修平台,试图拉开盖板。
盖板从外部锁死。
他用手电照向四周,发现平台边缘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旧爬梯。爬梯最底部连接二楼设备间,距离地面大约四米。
“他去哪了?”林晚问。
“另一条管道。”
“能追吗?”
“能。”
沈闲看了她一眼。
林晚脸色苍白,嘴唇已经失去血色。她虽然保持清醒,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衣领里的声音说得没错。
如果现在追过去,或许还能抓住面具人。
如果先带林晚离开,对方一定会消失。
沈闲收回手电,转身走向爬梯。
“先出去。”
“我自己能走。”
“你连刚才抓住的是左袖还是右袖都分不清。”
“左袖。”
“是右袖。”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布料,没有争辩。
沈闲让她先下爬梯,自己紧跟在后。下降到一半时,上方忽然传来金属断裂声。一根横梁从烟雾中坠落,砸在维修平台边缘,震得整条爬梯剧烈摇晃。
林晚脚下一滑。
沈闲用身体顶住她,右手死死抓着生锈的横杆。伤口再次裂开,血滴落在林晚肩上。
“别抬头。”他说,“继续走。”
二楼设备间的门同样被锁住。
沈闲用肩膀撞了两次,门框没有松动。他摸出从307室带出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形状并不匹配,只能进入一半。
“打不开。”林晚说。
“我知道。”
沈闲继续用力,将钥匙卡进门锁和锁舌之间。黄铜在挤压下逐渐弯曲,钥匙牌上的“307室”从中间裂开。
他用肩膀第三次撞向铁门。
锁舌被弯曲的钥匙顶住,终于从门框中脱出。
两人跌进二楼走廊。
新鲜空气从破碎窗户灌入,林晚扶着墙剧烈咳嗽。沈闲把她带到窗边,又回头看向设备间。
通道深处没有脚步声。
面具人已经离开。
几分钟后,外面响起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
物业经理发现他们失踪后报了警。消防人员破开公寓正门,在二楼找到两人。经过检测,307室内没有起火,烟雾来自三只改装过的舞台烟雾罐,其中掺入了大量带苦杏仁气味的食用香精。
气体不会致命,却会刺激呼吸道,造成眩晕和短暂缺氧。
卧室里也没有被困的人。
门后放着一只蓝牙音箱和一台旧式录音机。拍门声来自音箱,女人的呼救则来自录音带。
消防员将录音机装进证物袋时,沈闲远远看了一眼。
“你听过那段录音?”林晚问。
“听过其中一句。”
“什么时候?”
“七年前。”
“火灾现场?”
沈闲没有回答。
医护人员替林晚检查了血氧,确认她不需要住院。沈闲手掌上的伤口却缝了四针。缝合过程中,他始终看着从面具人身上扯下的半截校服袖子。
袖口内侧缝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姓名布。
上面的字被人拆掉,只留下针脚。
一名民警走过来,告诉他们后楼围挡外发现了断掉的安全绳。脚印延伸到排水渠旁便消失了。附近没有可用监控,对方可能提前准备了交通工具。
“身高、性别,能确定吗?”民警问。
“身高一米五五左右,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沈闲说,“从手腕骨骼判断已经成年,右手虎口有烫伤。性别不能确定。”
“声音呢?”
“电子设备播放的。”
“脸看见了吗?”
“没有。”
民警记录完,又看向他们:“你们明知道那是封闭危楼,为什么还要进去?”
“钥匙能开门。”沈闲说。
“钥匙能开,不代表你们能进。”
“现在知道了。”
民警显然还想说什么,另一名工作人员从楼里出来,将一部手机交给他。正是307室里的老式按键手机。
手机没有电话卡,所有信息由事先安装在设备内的程序定时显示。所谓倒计时和选择题,并不是远程发送,而是提前设定好的内容。
“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在现场看我们。”林晚说。
“至少这部手机不是实时控制。”民警说,“烟雾装置也是定时启动。你们打开哪扇门,结果都一样。”
“面具人为什么能配合我们的行动?”
“他看得见。”沈闲抬头望向长明公寓对面的烂尾楼。
二十多层的混凝土框架没有安装玻璃,从任何一层都能完整观察三楼东侧。如果那里藏着第二个人,便可以通过耳机向面具人传递信息。
这不是一个人完成的计划。
至少还有一名观察者。
林晚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又是陌生号码。
消息里附着一张照片。拍摄位置正是对面烂尾楼。画面中,沈闲扶着林晚从公寓后门走出,消防员正在向他们跑来。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你还是先救了她。
林晚把手机递给沈闲。
“七年前,你先救的也是我母亲?”
沈闲看完信息,没有否认。
两人被带到临时警戒线外。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公寓废墟里钻了出来,左耳缺了一角,尾巴上沾满灰尘。它在空地边缘停了一会儿,随后跳进杂草。
“火灾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晚问。
沈闲看着白猫消失的方向,终于开口。
“七年前,我二十二岁,还没有调查事务所。平时替人找失物、查欠债,偶尔也找离家出走的人。”
“我母亲委托了你?”
“她让我找一个女孩。”
“照片里没回来的人?”
“对。附近人叫她晚晚,十二岁,没有正式户籍,也没有家长。她一直住在长明公寓附近,有时会来三〇七吃饭。”
“她失踪了多久?”
“两天。你母亲担心报警会把她送进救助机构,所以先找了我。”
“你找到她了吗?”
“火灾当天晚上,在旧货市场后面的游戏厅找到的。我把她带回长明公寓,到307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然后呢?”
“你母亲给我们做了红烧肉。女孩没有吃,她说闻到楼道里有烧焦电线的味道。你母亲出去检查,我留在房间里。”
“火是那时候起来的?”
“不是。两点五十分左右,整栋楼突然停电。女孩拿着手电进了厨房,说她知道另一条路,可以去配电间。几分钟后,外面开始冒烟。”
沈闲低头看着掌心刚缝合的伤口。
“我先去找你母亲。她被困在卧室,门框受热变形,打不开。厨房里也有人敲击管道。我当时只能判断一边。”
“你打开了卧室。”
“对。”
“救出了我母亲。”
“对。”
“那个女孩呢?”
“我回到厨房时,通道已经被火封住。消防员扑灭大火后,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只在一楼设备间找到半只烧毁的鞋。”
“所以她被列为失踪人员。”
“是。”
“你认为今天戴面具的人就是她?”
“年龄、身高和虎口上的伤都符合。”
“她当年也被烫伤过?”
“找到她时,她右手缠着纱布。她说是在游戏厅碰到热水管烫的。”
“如果她活了下来,为什么七年不出现?”
“这就是我一直没查明白的事。”
林晚看着他:“你不是说,我母亲希望你忘掉这里?”
“火灾之后,她让我停止寻找那个女孩。”
“为什么?”
“她说,失踪有时比被找到安全。”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的规矩——不替姓许的人收拾烂摊子,是什么意思?”
沈闲沉默片刻,从外衣内侧取出一只扁平信封。
信封边缘磨损严重,纸张已经发黄。里面装着几张七年前的现场照片、一份火灾调查摘要,以及一张被烧掉半边的人员登记表。
“你母亲出院后,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他说,“她让我销毁。”
“你留了下来。”
“我这个人信用一般。”
林晚接过登记表。
纸张来自长明生活服务部,记录着经常在307室吃饭的孩子。姓名、年龄、住址和紧急联系人全部由她母亲手写。
前面七个人都有真实姓名。
最后一行只填写了三项。
姓名:林晚。
年龄:十二岁。
监护人:许老师。
林晚盯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那个失踪女孩?”她问。
“你母亲当年是这样登记的。”
“她不叫晚晚?”
“附近人只知道她叫晚晚。火灾之后,警方根据这张表,将她登记为林晚。”
“可七年前,我已经上大学了。”
“所以我第一次听见你自我介绍时,没有立刻把你和许老师联系起来。”沈闲说,“我以为只是同名。”
“我母亲为什么把我的名字给她?”
“她没有告诉我。”
“你后来查过吗?”
“查过。医院、学校、福利机构和户籍系统里,都没有符合年龄的第二个林晚。这个女孩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晚重新看向登记表。
“紧急联系人为什么写我母亲?”
“因为她没有别人。”
“我是说,她为什么不用假名字,偏偏用我的名字?”
沈闲还没有回答,那部被民警装进证物袋的按键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信息提示。
是电话铃声。
周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手机没有电话卡,也没有连接网络,理论上不可能接到任何来电。
民警戴上手套,按下免提。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随后,一个女孩轻轻哼起了歌。
林晚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经常哼的童谣。没有歌词,只有一段很短的旋律。母亲说是自己随便编的,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唱过。
歌声结束后,电话里响起经过处理的声音:
“沈闲,你只说对了一半。”
“七年前,从307室失踪的不是我。”
短暂的停顿后,对方笑了一声。
“真正失踪的人,一直站在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