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到巡捕房的时候,天刚亮透。
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推开巡捕房的门,老周已经在里头了,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滩。
“昨晚没回去?”
老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回了,又来了。出事了。”
他从桌上推过来一个卷宗,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沈砚秋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老周这人有个毛病,屁大点事都能说得跟天塌了似的,得先让他缓一缓。
“洋行那个陈敬堂,死了。”
沈砚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陈敬堂他听说过,法租界数得上号的买办,跟工部局那边的人走得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周挠了挠头,“他家里人来报的案,说今早发现人死在书房里。门窗都锁着,屋里也没人进去过的样子。”
沈砚秋放下杯子,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张现场拍的照片,黑白的,拍得不太清楚。陈敬堂歪在书房的椅子上,头往后仰着,表情倒不算痛苦,像是睡着了一样。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本书,整整齐齐的。
“法医去了吗?”
“去了,刚回来。说是中毒,但具体什么毒还得查。关键是——”老周压低了声音,“桌上那杯茶没毒。”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茶没毒,人中毒死了。门窗从里面锁着,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你说这事怪不怪?”
沈砚秋没接话,把照片又看了一遍。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闩从里面别上,要打开得费点劲。
“陈敬堂昨晚一个人在书房?”
“他老婆说的,说陈敬堂吃过晚饭就进了书房,说要处理点事。她也没打扰,自己先睡了。今早起来一看,门还关着,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又推不开,这才慌了。”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她怎么推开的?”
“叫了人来,把门卸了。”老周说,“那门闩是铁的,从里面别上,外面根本弄不开。”
沈砚秋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去看看。”
法租界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了。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那些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沈砚秋走在街上,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头一双黑布鞋。
老周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说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陈敬堂才四十出头,身体也好,没听说有什么毛病。”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老婆说没有,跟平时一样。就是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老是一个人发呆。”
沈砚秋没再问。他点了根烟,边走边抽。烟是劣质的,呛得很,但他习惯了。
陈敬堂的家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里,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个小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看。巡捕房的人拉了个警戒线,不让靠近。
沈砚秋穿过人群,进了院子。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应该是陈敬堂的老婆。
“沈探长,你可算来了。”
沈砚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跟着陈太太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还开着,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门闩是铁的,拇指粗,从里面别上,确实从外面弄不开。
他走进书房,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陈敬堂的尸体已经运走了,但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沈砚秋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窗户。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插销是铜的,插得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没有指纹,也没有脚印。
他又看了看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中英文的都有,还有一些账本和文件。沈砚秋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生意上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陈先生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沈砚秋问。
陈太太想了想,说:“信倒是常有,都是生意上的。不过前几天他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是谁写的,他说没什么。”
“那封信还在吗?”
“不知道,我没见他收起来。”
沈砚秋在桌上翻了翻,没有找到什么信。他又看了看书桌的抽屉,都锁着。
“钥匙呢?”
陈太太愣了一下,说:“钥匙在他身上,跟尸体一起运走了。”
沈砚秋皱了皱眉。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书桌底下。地上铺着地毯,深色的,看不出什么痕迹。但他注意到一个东西——书桌腿旁边的地毯上,有一小块纸片。
他伸手捡起来,是一张当票的边角。纸质发黄,边缘烧焦了一小块,上面只有一个字——“寅”。
沈砚秋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那个“寅”字,写得规规矩矩的,像是当铺里常用的那种字体。
“这是什么?”老周凑过来看。
“当票。”沈砚秋说,“半张。”
“怎么只有半张?”
沈砚秋没回答。他把纸片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站起来,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地方。没什么了,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是陈敬堂只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
“陈太太,陈先生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陈太太想了想,说:“他上个月去过一趟苏州,说是谈生意。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还有,他前几天去拍过照,在霞飞路那家白记照相馆。”
沈砚秋记下了。
从陈敬堂家出来,老周问:“你觉得这案子怎么样?”
沈砚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
“门窗都锁着,茶没毒,人死了。要么是自杀,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是有人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
“自杀?”老周摇头,“不像。陈敬堂生意做得好,家里也没什么矛盾,没理由自杀啊。”
“那就更麻烦了。”
沈砚秋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灰布长衫的颜色显得更旧了。他站在弄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上海滩的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点什么。
“走吧,回巡捕房。”
“不查了?”
“查。”沈砚秋说,“先把那半张当票弄清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片,那个“寅”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