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捕房已经快中午了。
老周去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沈砚秋桌上。沈砚秋没喝,把那半张当票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你说这当票能查出什么来?”
沈砚秋没搭话。他翻出陈敬堂的卷宗,里面夹着法医送来的初步报告。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法医说,毒是进了体内,但不是从嘴里进去的。”
老周凑过来看报告,上面写着“毒物经呼吸道或皮肤吸收,具体待进一步化验”。他挠了挠头,“这什么意思?不是喝茶喝的?”
“茶没毒,当然不是喝的。”
沈砚秋把报告放下,点了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些飘散的烟,脑子里转得飞快。门窗锁着,茶没毒,毒不是吃进去的——那毒是怎么进到陈敬堂身体里的?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下毒,然后从窗户跑了?”
沈砚秋摇头,“窗户插销是好的,窗台上灰都没动过。”
“那门呢?”
“门闩从里面别上的,外面弄不开。”
老周不说话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沈砚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想起陈敬堂书房里那股檀香味,淡淡的,但一直散不掉。他问过陈太太,说陈敬堂没有烧香的习惯,那檀香味是哪来的?
“老周,你记不记得陈敬堂书房里有个香炉?”
“香炉?”老周想了想,“好像是有个,在书架旁边的小几上。”
“里面有没有香灰?”
“这我倒没注意。”
沈砚秋掐灭烟头,“走,再去一趟。”
陈敬堂家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巡捕在守着。陈太太不在,说是去亲戚家了。沈砚秋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那股檀香味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闻到一点。
他走到书架旁边,果然有个小几,上面摆着一个铜香炉,不大,巴掌大小。香炉里有一层灰,灰白色的,看着像是烧完了没多久。
沈砚秋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香炉有什么问题?”老周问。
“不知道。”沈砚秋把香炉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什么标记。他又把香灰倒出来一些,用纸包好,“拿去给法医验验。”
老周接过纸包,嘟囔了一句,“这能验出什么来?”
沈砚秋没回答。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次看得更仔细。书桌的抽屉还锁着,钥匙在陈敬堂身上。他想了想,让老周去把陈太太找回来。
等了半个钟头,陈太太回来了,眼睛还是红的。沈砚秋问她能不能把抽屉打开,陈太太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抽屉打开了,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一些文件,几封信,还有一本账本。沈砚秋翻了翻那些信,都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可疑的。账本也看了,记得很详细,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闹过矛盾?”
陈太太想了想,摇头,“没有吧,他这人脾气好,不爱跟人争执。”
“那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不太熟的?”
“上个月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来找过他,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问他是谁,陈先生说是个老朋友。”
“长什么样?”
“瘦瘦的,戴个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听口音像是北方人。”
沈砚秋记下了。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告辞了。
从陈敬堂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弄堂里暗沉沉的。老周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这案子,会不会就这么悬着了?”
“不会。”
“怎么不会?门窗锁着,茶没毒,毒不是吃进去的,香炉里也查不出什么——这案子怎么破?”
沈砚秋没说话。他站在弄堂口,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你说陈敬堂去白记照相馆拍过照?”
“是啊,他老婆说的。”
“那照片呢?”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陈敬堂去拍照,总得有个照片吧。他家里怎么一张都没看到?”
老周想了想,也觉得奇怪,“是啊,书房里没有,客厅里也没有。他拍的照片去哪了?”
沈砚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他看着那些烟,脑子里那个“寅”字又冒了出来。
半张当票,一个“寅”字,一桩密室命案。
他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楚。
“明天去白记照相馆看看。”
“行。”老周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沈砚秋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间书房。门窗锁着,没有打斗痕迹,毒不是吃进去的——那毒到底是怎么下的?
他想起那个铜香炉,想起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如果毒是混在香里烧的呢?
人吸进去,中毒,死了。香烧完了,证据也没了。
可香炉里的香灰还在。
沈砚秋加快了脚步,“老周,明天一早你去法医那边盯着,让他们先把香灰验了。”
“行。你觉得那香灰有问题?”
“不知道,验了再说。”
回到巡捕房,天已经全黑了。沈砚秋坐在桌前,把那半张当票又拿出来看。纸片发黄,边缘烧焦了一小块,上面那个“寅”字写得规规矩矩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当票是哪家当铺开的?”老周问。
“不知道,上面没写。”
“那怎么查?”
沈砚秋把纸片收好,“明天去问问,上海滩的当铺就那么几家,总有人认得出来。”
老周打了个哈欠,“行吧,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老周走了,巡捕房里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他把灯调暗了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间书房的样子。书桌,椅子,书架,窗户,门闩——还有那个铜香炉。
他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但又想不起来。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沈砚秋睁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把卷宗收好,熄了灯,走出巡捕房。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有点凉。
他点了根烟,边走边抽。
明天去白记照相馆,看看陈敬堂拍的那张照片还在不在。
还有那半张当票,得找人认认。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