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秋就到了巡捕房。
老周还没来,他泡了杯茶,把那半张当票摊在桌上。纸片发黄,边角烧焦了一小块,上面那个“寅”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烧饼。“给你带了。”
沈砚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法医那边怎么说?”
“还没出结果。”老周坐下,也拿起一个烧饼,“香灰的事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今天给验。”
沈砚秋点了点头。他把当票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
“白记照相馆。”
霞飞路早上人不多,店铺大多还没开门。白记照相馆在路口拐角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都是黑白的,有全家福,有个人照,拍得还算讲究。
门关着。
沈砚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挺好看,头发挽在脑后,穿了件素色的旗袍。她看了沈砚秋一眼,眼神淡淡的。
“找谁?”
“我是巡捕房的,姓沈。”沈砚秋掏出证件,“想跟你打听点事。”
女人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照相馆不大,前面是接待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照片。后面应该是暗房,门关着,透出一股药水的味道。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我叫白露,是这儿的老板。”
沈砚秋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你认识陈敬堂吗?”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认识,他前几天来拍过照。”
“拍照?”
“嗯,说是要寄给什么人。”白露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那天来的时候,看着心事重重的,拍照的时候也不怎么笑。”
沈砚秋端起杯子,没喝。“他拍了什么样的照片?”
“就是普通的证件照,一寸的。”白露想了想,“他说要加急,第二天就来取了。”
“照片取走了?”
“取走了。”
沈砚秋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当票。“你见过这个吗?”
白露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这是当票吧?”
“嗯,半张。”
“没见过。”白露把当票还给他,“这上面的字写得挺规矩的,像是老当铺的票子。”
“你看得出是哪家当铺的吗?”
白露又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上面没写名字,看不出来。不过上海滩的老当铺就那么几家,你拿去问问,兴许有人认得出来。”
沈砚秋把当票收好,站起来。“打扰了。”
“不客气。”白露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沈探长——”
沈砚秋回头。
“陈先生那天拍照的时候,提过一个名字。”白露说,“他说他有个老朋友,叫顾廷章。”
沈砚秋愣了一下。“顾廷章?”
“嗯,他说他跟顾廷章认识很多年了。”白露顿了顿,“还说最近因为什么事闹得不太愉快。”
沈砚秋记下了。“谢谢你。”
从照相馆出来,沈砚秋站在路边点了根烟。顾廷章这个名字他听过,工部局的华董,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陈敬堂跟他认识,倒也不奇怪,都是做生意的。
但闹得不愉快——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抽完烟,往回走。路过一家当铺,他停下来看了看招牌——"恒源当",老字号了。他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算盘。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砚秋把当票递过去。“你认得这个吗?”
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票子有些年头了。”
“多少年?”
“少说也得有十年。”老头把当票还给他,“这上面的字是老式写法,现在当铺都不这么写了。”
“你看得出是哪家当铺开的吗?”
老头摇了摇头。“这上面没写名号,看不出来。不过——”他顿了顿,“这纸是宣纸,一般当铺不会用这么好的纸。能用这种纸的,上海滩也就那么一两家。”
“哪两家?”
“一家是城隍庙那边的‘宝源当’,一家是十六铺码头的‘永昌当’。”老头说,“这两家都是老字号,用的纸也比别家讲究。”
沈砚秋道了谢,从当铺出来。老周已经在巡捕房门口等着了,见他回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有点眉目。”沈砚秋把当铺掌柜的话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挠了挠头。“那咱们先去哪家?”
“先去城隍庙。”
城隍庙那边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宝源当在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看着气派。沈砚秋推门进去,里头比恒源当宽敞多了,柜台也高,台面上摆着个铜算盘,擦得锃亮。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长衫,看着挺斯文。沈砚秋把当票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
“这票子——”他顿了顿,“你从哪得来的?”
“办案用的。”沈砚秋盯着他,“你认得?”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把当票还给他。“这票子是我们店里开的。”
“什么时候开的?”
“十年前。”掌柜的说,“当时是个晚上,快打烊了,来了个人,当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掌柜的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当铺有当铺的规矩。”
沈砚秋掏出证件。“我在查一桩命案,这东西是死者手里发现的。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
掌柜的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那人当的是一块玉佩。”
“什么样的玉佩?”
“白玉的,上面刻了个‘寅’字。”掌柜的说,“当时那人说急用钱,当了五十块大洋。说好了三个月后来赎,但一直没来。”
“那人长什么样?”
“瘦瘦的,戴个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掌柜的想了想,“听口音像是北方人。”
沈砚秋心里一动。这个描述,跟陈太太说的那个来找陈敬堂的人很像。
“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掌柜的摇头,“当票上也没写名字,我们这行不问这些。”
沈砚秋把当票收好,道了谢,从宝源当出来。老周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玉佩?寅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砚秋没说话。他点了根烟,站在巷子里抽了一口。
十年前,有人当了一块刻着“寅”字的玉佩。十年后,陈敬堂死了,手里攥着这半张当票。
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但他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