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秋刚到巡捕房,老周就说有人找。
“谁?”
“白记照相馆那个老板娘。”老周挤了挤眼,“一大早就来了,在里头等着呢。”
沈砚秋没理他,走进去,看见白露坐在他办公桌旁边,手里捧着杯茶。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沈探长。”
“白小姐,这么早,有事?”
白露点了点头,又坐下。沈砚秋在她对面坐下,等她说话。
“我昨晚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件事还是得跟你说。”白露放下茶杯,“陈敬堂那天来拍照的时候,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白露说,“我让他坐,他坐下又站起来,在店里走来走去的。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沈砚秋点了根烟。“还有呢?”
“拍照的时候,他老是往门口看。”白露说,“我让他看镜头,他看了,但眼神是飘的。拍完照,他付了钱,问我能不能快点洗出来。”
“你问他为什么着急了吗?”
“问了,他说有用。”白露想了想,“他说,怕来不及。”
沈砚秋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怕来不及?”
“嗯,原话就是这么说的。”白露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事似的。”
沈砚秋没说话,抽了口烟。白露又说:“还有,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人,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我认识,是霞飞路上一个拉黄包车的,姓刘。”
“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我没想起来。”白露说,“后来回去想了半天,才记起来那个人是谁。姓刘的经常在霞飞路拉客,我见过他好几回。”
沈砚秋把烟掐了。“那个姓刘的,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白露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一般都在霞飞路跟贝当路那个路口等客。早上八九点的时候,他经常在那儿。”
沈砚秋记下了。白露看着他,又说:“沈探长,我是不是多事了?”
“没有。”沈砚秋说,“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白露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话的时候,沈砚秋注意到她口音里带着点苏州腔,软软的,听着跟上海话不太一样。
“白小姐是苏州人?”
“嗯,老家在苏州。”白露说,“来上海好几年了,口音还是改不了。”
“挺好听的。”沈砚秋说完,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多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白露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没几步路。”
沈砚秋还是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白露走了几步,回头说:“沈探长,你要是去找那个姓刘的,小心点。”
“知道。”
白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去。
老周凑过来,说:“这老板娘对你挺上心的啊。”
“别瞎说。”沈砚秋说,“我去趟霞飞路。”
“现在?”
“嗯,趁那个姓刘的还在。”
沈砚秋出了巡捕房,往霞飞路走。到了白露说的那个路口,果然看见几个拉黄包车的在等客。他走过去,问:“哪个是姓刘的?”
一个拉车的指了指蹲在路边抽烟的瘦子。“那个,刘老三。”
沈砚秋走过去,蹲下,掏出烟递了一根。刘老三接过去,看了看他。“你是?”
“巡捕房的,问你点事。”
刘老三脸色变了变。“我、我可没犯事啊。”
“没说你犯事。”沈砚秋说,“问你个人,陈敬堂,认识吗?”
刘老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前几天你在白记照相馆门口跟一个人说过话,那个人就是陈敬堂。”
刘老三想起来了。“哦,那个人啊。他问我能不能拉他去十六铺码头,我说行,他就上车了。”
“去十六铺码头?”
“嗯,到了码头他就下车了,给了钱就走了。”刘老三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砚秋想了想,又问:“他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刘老三想了想,说:“也没说什么,就是一路上老往后看,像是怕有人跟着似的。”
沈砚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十六铺码头。孟三爷的地盘。
他点了根烟,站在路口抽了一会儿。白露今天说的这些,加上昨晚那封信,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浮出水面了。
但又抓不住。
他把烟头扔了,往巡捕房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白露说话时的样子,软软的苏州口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安静。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案子还没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