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点爬上山腰，山谷里的雾气彻底散尽。
落霞园不再是往日那般安安静静，各处都有了动静。绯灼华穿梭在一片又一片花田之间，裙摆被玫瑰荆棘勾出细碎的线头，她全然顾不上。指尖抚过一朵朵花苞，碰到已经发黄打蔫的枝叶，直接抬手掐断。
南边那片幽冥玫瑰损耗比预想的还要重。不少花苞还没绽放就干瘪发黑，垂在枝头上，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灵水断供一天，对这些娇贵的灵花打击极大。
绯灼华蹲下身，看着脚边一地枯萎的花苞，心里沉甸甸的。
“再这样耗下去，就算谈判谈成，这批花也撑不住。”她小声喃喃。
手里没有多余灵水，就算标记好了可以质押的母株，其余大片花海照样要慢慢衰败。母株可以当做筹码，可满园普通灵玫瑰才是往后做香做生意的根本。
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继续往更深的花田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清点高阶花株的数量。
另一边，石台边。
霜珩月把库房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清点。木罐、陶皿、残存的灵肥、零星的种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倒出来，零零散散十几枚中品妖币，混杂几枚面值更低的铜板。
他把每一样东西登记在兽皮纸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越往下记，眉头皱得越紧。
库房亏空远比账本记录的要夸张。
登记完毕，霜珩月捏着兽皮清单快步去找沈微岚。
沈微岚正坐在一块平整大石上，翻看着那本旧树皮账本，一页一页慢慢过。阳光落在书页，那些涂改、划掉、模糊不清的账目看得人眼晕。
“园主。”霜珩月走到她身侧，把写满清单的兽皮递过去，“库房清点完毕。”
沈微岚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行行字迹。
十几枚妖币，灵肥只剩小半罐，制作香露的陶器皿倒是留存不少，只是缺少提纯要用的冷凝晶石。灵水库存近乎见底，仅仅只够维持几株母株的基础消耗。
“灵水就剩这么点？”沈微岚指尖点在那一行。
“是。”霜珩月低声回话，“上一任园主在的时候，每月都会从山下商铺大批量订购灵水。后来欠款越堆越多，商铺不肯再赊账供货，存量一点点耗空。原主没有别的取水渠道，只能靠着山间泉水勉强浇灌普通花田，可幽冥玫瑰必须用灵水滋养，普通泉水根本满足不了。”
沈微岚心里了然。
这就是死循环。
欠商铺的钱，商铺停止供货；没有灵水，高阶灵花不断衰败；灵花衰败，就拿不出值钱货物换钱还债。一环扣一环，把整个园子死死困住。
“冷凝晶石，一点都没有？”沈微岚问道。
“早年有几块，后来手头窘迫，原主变卖出去填补别的窟窿了。”霜珩月垂眸，“没有冷凝晶石，就算采摘灵玫瑰，我们也做不了高阶香露，只能制作最低档的粗香，卖不出什么价钱。”
又是一道坎。
想靠制香翻身，不光要有花，还要器具耗材。现在最关键的晶石缺口摆在眼前。
沈微岚把兽皮清单折好收起来。
“这件事记下。芜紫下山打探消息，顺便让她问问，城内哪里可以低价淘到二手冷凝晶石。买不起全新，二手能用的也行。”
“好，等芜紫回来我转告。”霜珩月顿了顿，还是说出心底的顾虑，“园主，就算我们拿着母株去质押，债主也未必愿意接受。母株珍贵，可移栽风险极高，一旦离开这片山谷地脉，很容易直接枯死。债主心里也清楚这点，说不定他们根本不想要花株，只想逼着我们变卖整块花田。”
沈微岚抬眼望向山下的方向。
“我知道。所以才要芜紫摸清他们每个人的心思。有人贪长远利益，有人只要快速拿到现钱。三家债主，不会想法完全一致。只要其中一家愿意松口，我们就有突破口。”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赭芒烬的声音带着几分火气远远传过来。
“站住！落霞园近日不接待外人，退回去！”
沈微岚和霜珩月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朝着谷口赶过去。
谷口，两道山下的商行仆役被赭芒烬拦在木栅栏之外。少年横刀立在路中间，周身气息绷得很紧，明明没有拔刀，压迫感十足。
两个仆役神色有几分怯，但依旧硬着头皮喊话。
“我们不是来闹事！是灵水铺掌柜派我们过来，过来知会一声。三日之期马上就到，若是落霞园还不上欠款，到时候我们就会联合另外两家，上门接管花田！提前知会你们一声，也好让你们早做准备！”
绯灼华也刚好从花田赶过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你们……你们就不能再宽限几日？”
“宽限？”其中一个仆役嗤笑一声，“已经宽限多少次了，再宽限，难道要我们掌柜白白亏本？丑话说在前头，到期拿不出妖币，再好的说辞都没用。”
赭芒烬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灵气翻涌，地面的杂草都被气流压得伏倒。
“你们故意跑到谷口来耀武扬威？”
“小的只是传话！这位花妖大人，可不要动粗，若是伤了我们，商事堂那边，落霞园理亏在先！”仆役连忙往后退两步，嘴上依旧不肯示弱。
“赭芒烬。”沈微岚出声叫住他。
赭芒烬浑身的戾气稍稍收敛，侧过身让开位置。
沈微岚走到栅栏跟前，平静看向栅栏外两个仆役。
“话我们收到了。三日期限，落霞园认账，不会逃避。但花田归属，不是单凭你们掌柜一句话就能夺走。回去转告你们掌柜，两日之内，落霞园会主动派人下山，当面商议偿还方案，不必等到第三日上门对峙。”
仆役愣了愣，原本以为园主会哀求、会争执，没想到这么冷静。
“商议？你们能拿出妖币？”
“能不能谈成，见面自会分晓。”沈微岚语气不卑不亢，“该传的话，你们带回即可。”
两个仆役互相看一眼，心里摸不透这位新园主的深浅，也不敢继续挑衅。撂下两句警告，转身顺着山路下山。
谷口重新安静。
绯灼华忧心忡忡：“他们特意过来放狠话，是故意敲打我们，怕是不会轻易接受质押谈判。”
“本来就不会轻易接受。”沈微岚淡淡开口，“过来示威，就是想打乱我们的心神，逼我们自乱阵脚。我们越是慌，谈判桌上就越没有筹码。”
赭芒烬把长刀收回腰间，脸色依旧难看。
“直接派人上门放话，欺人太甚。要是我刚刚直接动手……”
“动手，正中他们下怀。”沈微岚打断他，“他们就盼着我们率先发难，拿着由头直接报商事堂，到时候不用谈，园子直接没了。这点小挑衅，忍得住。”
赭芒烬抿紧嘴唇，心里依旧憋屈，却也明白她说的没错。
霜珩月蹙着眉：“现在我们手里的筹码，就只有那几株母株。可母株移栽损耗大，债主未必看得上。”
几人站在谷口，心事沉沉。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紫香从山径飘上来。
芜紫回来了。
紫裙少女身形轻轻落在几人面前，鬓角还沾着一点山间草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刚下山就撞见灵水铺的两个下人，我躲在路边，把方才谷口发生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绯灼华立刻上前：“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三家债主，都是什么性子？”
芜紫慢悠悠理了理衣袖，开口。
“灵水铺的掌柜，姓周，为人贪婪急躁，一心想要尽快收回现钱，对落霞园怨气最重。之前几次延期，全是他在背后鼓动另外两家施压，这人最难说服，几乎不可能接受分期质押。”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花肥铺的掌柜，年纪大，做事保守，他不希望硬把落霞园逼垮。园子彻底垮掉，以后他就少了一个长期大客户。只要担保足够，有机会谈分期。最难搞的是法器铺。”
“法器铺？”沈微岚抬眼。
“法器铺老板，不看重那几十枚妖币。”芜紫的神色认真几分，“他真正想要的，是我们园内一株变异幽冥紫玫瑰。传闻那株花炼制香料，可以温养修士神魂，他惦记很久了。当初原主欠他八十枚妖币，他一直没有步步紧逼，多半就是存着想要那株花的心思。”
众人心中都是一震。
绯灼华脱口而出：“那株变异紫玫瑰！那是仅次于母株的宝贝，怎么能给出去！”
“所以事情就有意思了。”芜紫看向沈微岚，“三家心思各不相同。周掌柜只要现钱，花肥铺怕生意断掉，法器铺老板志在那株变异灵花。我们不可能同时满足三方。谈判，只能分化。拉拢一方，稳住一方，舍弃最难搞的那一个。”
霜珩月眉头紧锁：“舍弃？若是得罪灵水铺周掌柜，他执意闹去商事堂怎么办。”
“所以要权衡利弊。”沈微岚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脑子里飞快梳理，“法器铺想要变异紫玫瑰，那株花可以当做诱饵，但不能直接给他。当做谈判筹码，许诺往后优先给他供应特制灵香，拿这个换取他愿意签字同意分期。花肥铺用母株做质押担保。最难搞的灵水铺周掌柜，我们暂时满足不了，那就想办法，让另外两家站在我们这边。只要三家不能抱团，他单人也很难强行申请封园。”
想法听着可行，可处处都是风险。
芜紫轻轻一笑：“计划很漂亮，但有个现实难题。法器铺老板精明得很，空头许诺，很难糊弄住他。还有，我下山打听了，二手冷凝晶石，城内极少，价格也被炒得很高，我们手里这点妖币，根本买不起。”
又一座大山压过来。
没有冷凝晶石，就算争取到一两个月缓冲期，制香的路子照样走不通。
芒烬听完所有人对话，闷声开口：“实在不行，我去城外妖兽密林，猎杀妖兽，拿妖核换妖币。妖核可以卖不少价钱。”
“不行。”沈微岚直接否决，“城外密林危险重重，你若是受伤，园内就少了最强的战力。债主虎视眈眈，园内离不开你。不能冒这个险。”
赭芒烬还想争辩，看见沈微岚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绯灼华垂着头，满心无力。明明所有人都已经动起来，可麻烦一件接着一件往外冒。债务、灵水短缺、缺少晶石、各怀心思的债主，随便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压垮落霞园。
风卷着玫瑰花瓣，掠过众人脚边。
沈微岚冷静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四个人。
“路不是现成摆在面前，是一点点挤出来的。”
“芜紫，你再跑一趟城内。接触法器铺掌柜，不要亮明我们的底线，试探他，看看除了变异紫玫瑰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打动他。霜珩月，把可以质押的母株，再筛选一轮，挑出两株损伤之后对花海影响最小的。绯灼华，今夜开启园内浅层地脉，调动一点点地脉灵气，优先供给标记出来的高阶花株，尽可能保住花苞。赭芒烬，继续守好谷口，盯紧山下动静，防止债主暗中派人偷偷潜入破坏花田。”
分派完任务，沈微岚望向远处蜿蜒下山的山路。
“明天，我亲自下山谈判。成败，就在此一举。”
芜紫敛去脸上戏谑，郑重颔首。
“好，我再进城一趟。”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山谷投下大片长长的阴影。表面看起来园子依旧平静，可暗地里，各方暗流已经涌动。山下债主磨刀霍霍，园内物资捉襟见肘，缺少关键耗材，谈判的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之上。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忙碌，霜珩月没有立刻离开。
“园主。”他低声开口，“若是明天下山谈判，全部计划落空呢？我们该做什么后手？”
沈微岚望着漫山盛放的玫瑰，沉默几秒。
“谈判失败，就守住园子。”她声音清淡，却异常坚定，“花田可以被封，人不能束手待毙。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要做好舍弃一部分普通花田，保全母株核心的准备。只要母株还活着，落霞园，就不算彻底灭亡。”
霜珩月心中一凛。
他终于明白，这位新来的园主，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晚风拂过整片花海，花枝沙沙摇晃。明天的下山谈判，是赌，也是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