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雾。
落霞园里早早便有了动静。绯灼华熬了半宿，引动浅层地脉的微弱灵气，丝丝缕缕灌注进几株高阶花株的根系。地脉灵气消耗本体，她脸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眼底布着红血丝，却依旧守在花田边上，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花苞的状态。
母株的花苞总算稳住，不再大片枯萎。可大片普通玫瑰得不到补给，不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看着格外刺目。
霜珩月挑出两株适合质押的幽冥玫瑰母株。不是园内长势最好的，却是就算有所折损，也不至于动摇整片花海根基的。他拿兽皮布仔细裹好花根，又反复核对昨夜整理出来的担保契书草稿，一笔一画斟酌字句，生怕留下文字漏洞，被债主抓住把柄。
赭芒烬守在谷口，长刀斜靠在身侧，目光死死盯着下山的山道。一夜没合眼，少年眼底带着倦意，却半点不敢松懈。昨夜芜紫从城里传回消息，三家债主今日会齐聚城内的聚香阁，不会亲自上山，正好省去沈微岚登门到商行挨个周旋的麻烦。
沈微岚简单收拾完毕，一身素色长衫，没有多余配饰。怀里揣着契书草稿，还有一小罐刚刚采摘下来的幽冥玫瑰干花。这是绯灼华连夜烘干，香气浓郁纯粹，是她手里仅有的一点小筹码。
“园主。”霜珩月走上前来，将两份誊写整齐的兽皮契书递过来，又把裹好根部的两株母株交到随从的木匣之中，“契书我反复看过，质押条款、分期时限全部写清。只是商事契书需要双方画押，倘若他们刻意修改条文，千万不要轻易落笔。”
“我明白。”沈微岚接过契书，指尖抚过粗糙的兽皮。
“我跟你一起下山。”赭芒烬攥紧刀柄，往前跨一步，“万一谈崩，他们要动手扣人，我能护你回来。”
“不行。”沈微岚摇头，“谷口不能没人坐镇。周掌柜为人阴狠，保不齐会趁着我们全部下山，派人偷偷闯入园子损毁花田。你留在山上，守住落霞园，比跟着我去谈判更重要。”
赭芒烬眉头拧起，满心不安，却也清楚她说的是实情。
“那至少让芜紫陪你。”
“芜紫会先一步过去，混在旁侧听动静，不直接露面。”沈微岚看向站在一旁的紫裙少女，“你隐藏身份，观察三人的态度，若是出现圈套，想办法给我递信号。”
芜紫微微颔首，紫裙一晃，身形化作一缕淡紫色花香，顺着山风飘向山下，转瞬不见踪影。
绯灼华快步跑过来，手心攥着一小束带着露水的玫瑰花。
“园主，这个你带上。谈判桌上，香气有时候也能说话。万事小心，若是实在周旋不下，不要硬撑，平安回来最重要。”少女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硬去碰。”
沈微岚接过花束，放入袖袋，转身踏上蜿蜒向下的山路。木匣由两名园内的花妖仆从抬着跟在身后。晨露打湿路边野草，一路向下，山林的鸟鸣渐渐被市井的喧嚣替代。
走出山谷，便是这座依山建立的香云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香料铺子、花店、法器坊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混杂各式各样的花香、脂粉香。聚香阁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段，是城内香行商议事务常去的酒楼雅间。
沈微岚抵达的时候，雅间之内，三个债主已经全部到齐。
灵水铺周掌柜，体态微胖，面色紧绷，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刚进门的沈微岚，毫不掩饰眼里的不耐。花肥铺的老掌柜头发花白，神态平和，手里捻着一串木珠，神色看不出喜怒。唯独法器铺的老板萧砚，一身墨色锦袍，姿态闲散，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只装着木株的木匣上。
“这位便是落霞园新来的园主？”周掌柜率先开口，声音粗哑，“我们已经等了你不少时辰。闲话不多说，三百二十七枚中品妖币，今日到期，还钱。”
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
抬木匣的仆从将匣子轻轻放在地面，躬身退到门外。
沈微岚从容走到桌边，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后退，抬手将两份兽皮契书摊开在桌面。
“周掌柜，我今日过来，不是来跟诸位哭穷，也不是来求施舍。落霞园欠下的债务，全部认下，分毫不赖。只是眼下园子接连受损，短时间拿不出全额现钱，我倒有一条处置之法。”
“处置之法？”周掌柜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又是拖延时日的说辞？前一任园主，也是满口托词，拖到现在，利息滚了一大笔。我可不会再上当。今日拿不出妖币，我们直接去商事堂递交文书，查封落霞园花田。”
老花肥铺掌柜轻轻咳了一声。
“周老弟，先听听人家怎么说。真把落霞园封死，以后我们少了一大宗灵花货源，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
周掌柜脸色难看，却也没有直接反驳。
沈微岚指尖点向契书上的文字。
“园内两株高阶幽冥玫瑰母株，拿来做质押。为期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落霞园以自制灵香、香露抵偿债务，按月交付，连本带利结清。倘若到期无法履约，这两株母株便归诸位处置。”
话音落下，雅间安静一瞬。
周掌柜低头瞥了一眼木匣，眼中掠过一丝算计，随即又摇摇头。
“母株？幽冥玫瑰的母株离开落霞园的地脉，活不了多久。拿两株随时可能枯死的花，抵三百多枚妖币？沈园主，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我要现钱，不要花。”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花株质押。
这一点，和芜紫打探来的消息完全吻合。
沈微岚神色不变，视线转向一旁头发花白的老掌柜。
“李掌柜做花肥生意，常年供给各大灵植庄园。落霞园若是能缓过来，往后每年大批量的灵花产出，全部优先交由您这边收购。比起一次性把园子逼死，长久往来，收益远大于眼前这一笔欠款。母株做担保，便是给您的保障。”
李掌柜捻动木珠的手指顿了顿，眼中明显出现动摇。他做长久买卖，的确不想直接逼垮一个老牌灵花园。
“话是这么讲。”老掌柜缓缓开口，“可若是两个月之后，园子依旧拿不出东西，我岂不是两头落空。”
“契书白纸黑字画押。”沈微岚指着兽皮，“到期违约，母株归诸位，落霞园余下部分花田，也可交由商事堂估价处置，李掌柜不会蒙受损失。”
局面稍稍松动。
一直沉默旁观的法器铺萧砚，终于轻笑出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沈微岚。
“沈园主。我那八十枚妖币欠款，你打算如何了结？说实话，那点数目，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来了。
沈微岚心里清楚，这人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妖币。
“萧掌柜想要园内那株变异幽冥紫玫瑰。”沈微岚坦然点破，没有绕弯子。
萧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看来沈园主倒是清楚。那株紫玫瑰炼香，可以温养神魂，世间难得。若是你愿意把它交付于我，八十枚妖币债务，一笔勾销，我还可以出面，帮你在周掌柜面前说几句好话。”
雅间之内，周掌柜脸色一变：“萧掌柜！你怎么能私下谈条件！咱们三家本该统一立场！”
“立场，建立在每个人的诉求都能得到满足之上。”萧砚淡淡回了一句，根本不在意周掌柜的怒火，继续看向沈微岚，“怎么样？用一株花，抹平一笔债，还能多一个助力，对你而言，很划算。”
“那株变异紫玫瑰，是花海的核心之一，不能直接给你。”沈微岚摇头。
周掌柜当即冷笑：“说了半天，什么条件都不肯松口，那还谈什么！”
“我没说不给好处。”沈微岚抬眼对上萧砚的视线，“两个月缓冲之内，落霞园专门为你炼制独一份的紫瑰神魂香。以变异紫玫瑰的花瓣入料，每年固定供给三炉。这香的效果，不比直接拿走整株花差。而且花留在园中，可以年年开花，年年制香。你拿到的，不是一次性消耗的植株，是长久独一份的香料货源。”
萧砚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整株花拿到手，移栽风险巨大，极有可能养不活。可若是每年都能拿到专属的神魂香，反而是细水长流的好处。
躲在房梁梁柱阴影里的芜紫，一缕淡淡的花香轻轻飘到窗沿，极细微晃了两下。
这是信号，萧砚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李掌柜看向萧砚：“萧老板，这条件，倒也不是不能斟酌。”
周掌柜见另外两人隐隐有被说动的架势，顿时急了，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你们不能被三言两语哄骗！全部都是口头许诺！两个月之后，若是落霞园拿不出香，拿不出钱，我们找谁说理！今日必须要现钱！否则立刻去商事堂！”
“周掌柜执意要现钱，我眼下确实拿不出来。”沈微岚语气平静，“可若是你执意要立刻查封花田，落霞园彻底覆灭。李掌柜失去长久货源，萧掌柜再也得不到紫瑰神魂香。到头来，只有你收回一堆枯萎灵花，三方里面，另外两家一无所获。真到那一步，李掌柜和萧掌柜，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一句话戳中要害。
李掌柜神色变了变，没有接话。萧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没有表态，却也没有反驳。
周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得出来，今日另外两人，已经不想和他统一战线。他孤身一人，就算跑到商事堂，缺少另外两家联名文书，很难直接强制执行封园。
屋子里陷入僵持，气氛压抑。
沈微岚将袖袋里绯灼华给的那束玫瑰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花朵虽已离开枝头，馥郁甜香缓缓散开，填满整个雅间。
“诸位不妨想一想。逼死落霞园，大家都是输家。予我两月时日，我们所有人，都有机会拿到自己想要的。契书签好，商事堂做公证，绝非空口白话。”
萧砚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我可以应允此事。专属神魂香，每年三炉，写进契书。”
李掌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也应允质押母株，分期偿还。”
两大债主相继松口，局面已定。
周掌柜双拳紧握，胸口起伏，满心不甘，却独木难支。若是他依旧死咬不放，最后只会是自己和另外两家结下嫌隙，还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好……好。”周掌柜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可以应允两月期限。但利息不能减免。两月到期，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若是违约，我会毫不犹豫申请封园，到时候谁也别想替落霞园求情。”
此番周旋，终是成了。
沈微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面上不露半分，拿起兽皮契书，按照刚刚商议好的内容，当场修改条文。李掌柜、萧砚、满心憋屈的周掌柜，依次在契书之上落下自己的画押印记。
最后一式两份，一份债主留存，一份交由商事堂存档。
走出聚香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中。阳光洒在街道，市井人声喧嚣。
一缕淡紫花香落在沈微岚身侧，芜紫显出身形，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险。周掌柜差点就要撕破脸闹到商事堂。亏得李掌柜看重长久生意，萧掌柜惦记那专属香料，我们才算挣得这两月喘息。”
沈微岚低头看着手里商事堂盖过印鉴的契书文书，指尖微微收紧。
“只是借来两月喘息，并非祸事了结。”
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两个月之后，要是拿不出约定好的灵香与欠款，一切照旧。到时候母株被收走，花田依旧逃不开被查封的命运。
没有冷凝晶石，制香最重要的耗材依旧没有着落。
她们还远远没有赢。
“先回园子。”沈微岚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接下来，才是真正最难熬的日子。”
两人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踏上返回落霞园的山路。
而聚香阁的雅间内，周掌柜看着手里的契书，脸色阴沉沉的。待到李掌柜与萧砚相继离开，他招手唤来自己的心腹仆役，压低声音吩咐。
“两月？我不会老老实实等候两月。你悄悄联络城外的人。落霞园现在内部空虚，想办法悄悄搅乱他们的地脉，让园内灵花大批量枯死。花一旦废了，纵然有契书，他们也无力履约。到时候，落霞园依旧是囊中之物。记住，手脚干净，不能留下半点和我相关的痕迹。”
仆役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