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灼华那声惊慌的呼喊回荡在花海之间，沈微岚心底猛地一沉，方才尚且残存的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异变已经扩散，不再局限于最初那一块花圃，这意味着危机正在不断加剧。
她抬眼望向声音来处，只见火红的身影在花林间飞速穿梭，绯灼华一路奔来，裙摆翻飞，发梢的花瓣不断飘落，脸上满是焦急。
“园主！我跑遍了好几片花田，东边的浅坡花圃、南边的溪畔花地，都出现了枯萎！不少花株叶子发黄，花苞直接干瘪掉落在泥土里，情况看着很不好！”
绯灼华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方才四处奔走召集小妖，耗费了不少妖力。她伸手指向远处连绵的花海，目光里满是担忧。
霜珩月闻言，立刻抱着树皮账本快步走过来，指尖飞快翻动页面，银白的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会扩散得这么快？我方才查阅旧档，原园主每月投放的灵肥、灵水都是按照标准配比，没有出现过量或者短缺的记录。若是单纯养护失误，绝不可能短时间蔓延多处花圃。”
赭芒烬周身的金芒再度升腾，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戾气。他方才把整片出事花圃周边全部搜寻完毕，荆棘杂草尽数清理干净，却没有找到任何外来妖物的脚印、妖气残留。
“我把四周翻查了一遍，没有外来妖物入侵的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妖气残留，也没有野兽啃食的伤口。”赭芒烬沉声说道，“难不成，是园子内部自己出了问题？”
芜紫慢悠悠从花圃深处走出来，周身萦绕的淡淡紫雾缓缓散去。她的雾紫色眼眸微微垂落，神色不复方才的闲散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我探查了地下土层，灵脉没有断裂，也没有被外力破坏。但是地底深处，有一缕很微弱的黑色气息，一直在缓慢游走，顺着泥土蔓延到各个花田。它不像是外来妖物，更像是扎根在园子之中，从内部蚕食花株的生机。”
沈微岚静静听着四人的汇报，大脑飞速梳理所有线索。
没有外敌入侵痕迹，灵脉完好，灵肥记录无误，可枯萎依旧在扩散，地底藏着游走的黑色气息。
“这么说来，问题不是外面闯进来的妖物，而是园子内部潜藏的隐患。”沈微岚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周遭大片花海，“可落霞玫瑰园已经存续许多年，从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动静，大大小小的脚步声、细碎的交谈声渐渐靠近。
绯灼华先前奉命召集园中所有小妖，此刻一众花妖小妖纷纷赶了过来。
数十只形态各异的低阶花妖，三三两两簇拥而来。有的是花苞幻化的小妖，身躯小巧，身上裹着薄薄花瓣；有的是藤蔓化成的小妖，四肢纤细；还有几只是草木精怪，浑身上下带着嫩绿的枝叶。
可这群小妖的状态，却参差不齐。
一部分小妖神色慌张，望着眼前枯萎的花圃，面露惶恐，显然也察觉到了园子里不对劲。还有一部分小妖，则是懒懒散散，耷拉着脑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的甚至靠在花藤上打哈欠，完全没有把花圃异变当成要紧事。
其中一只身形小小的粉蔷薇小妖，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呀，喊我们过来做什么呀，我还在花苞里睡觉呢。好好的花圃枯了就枯了，又不是我们的问题，何必折腾我们。”
这话一出，立刻有别的小妖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之前园主也经常让我们干活，干了活也没有什么好处，忙活半天，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花圃枯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管自己修行就好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乱糟糟的，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绯灼华见状，顿时急得脸颊通红。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现在花圃都在枯萎，要是花田全部死掉，我们整个园子都要完蛋！大家一起出力，才能把问题解决！”
那只粉蔷薇小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身子。
“解决？怎么解决？以前也出过小问题，最后还不是靠旧园主一个人硬扛。我们出力又没有好处，凭什么要我们白白耗费妖力干活。”
一众小妖纷纷点头，不少小妖面露抗拒，原地磨磨蹭蹭，完全没有上前帮忙清理枯枝的意思。
赭芒烬见状，火气瞬间就上来，周身金刺隐隐竖起，往前踏出一步，气势威压散开。
“园子出了大祸，你们还在这里推诿偷懒！都给我过来干活！”
他的气势凶悍，不少胆小的小妖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可依旧有几只小妖不服气，小声嘟囔着，不肯顺从。
场面一下子僵持住，一边是焦急的四位元老，一边是散漫抵触的一众小妖。
霜珩月连忙抬手，拦住想要动怒的赭芒烬，低声劝道：“不要动怒，强行逼迫，只会让小妖心生怨气，反而会坏事。”
芜紫靠在一旁的花藤上，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雾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旧园主在世的时候，一直一味付出，从来不会给小妖酬劳。久而久之，大家就养成了习惯，没有好处，便不愿出力。如今旧园主离去，这份积下的弊病，就全部暴露出来了。”
沈微岚站在人群前方，冷眼旁观着眼前这一幕乱象。
她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困境，不单单是花圃异变这一件事。
花田枯萎是外在危机，而园内小妖人心涣散、没有奖惩制度，才是内里最大的隐患。
若是不能把这群小妖调动起来，就算找到花圃异变的病根，也没有人手去施救修复花田。可若是硬靠武力逼迫，只会埋下祸根，小妖心怀不满，日后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她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喧闹的小妖安静下来。
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叽叽喳喳的议论。
“大家静一静。”
所有小妖的目光，纷纷落在这位新任园主身上。
沈微岚目光平静，不怒不威，没有丝毫斥责，缓缓开口。
“我知道，诸位心中存有疑虑。从前园中劳作，皆是无偿付出，换作是谁，都不愿平白消耗自身妖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只小妖的脸庞。
“我今日定下新规，按劳取酬，有功有奖。今日前来帮忙清理枯枝、整理花田的小妖，只要完成分配的活计，事后每人都会得到对应的灵材奖励。做得多，得到的奖励就越多。若是消极怠工，不肯出力，那便没有任何奖赏。”
此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小妖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小妖眼睛一亮，脸上的抵触神色褪去几分。
“真的？干活就能拿到灵材？”那只粉蔷薇小妖歪着头，满脸怀疑。
“自然是真的。”沈微岚语气笃定，“霜珩月会负责登记每个人的劳作情况，账目清清楚楚，不会有半分克扣。”
霜珩月立刻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树皮账本：“我可以作证，所有劳作记录都会一一记下，奖赏如实发放。”
小妖们互相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一部分小妖心动不已，灵材对于低阶花妖来说十分珍贵，能够帮助自身修行，提升妖力。也还有一部分小妖依旧心存顾虑，害怕只是口头许诺，到头来拿不到奖赏。
“可是，要是我们干了活，最后拿不到奖励怎么办？”有一只藤蔓小妖怯生生开口。
沈微岚淡淡一笑，心中早有考量。
“我可以立下约定。今日劳作结束，若是有人没有拿到应得的酬劳，可以直接来找我申诉。眼下园子虽然负债，但我不会亏欠任何一个出力之人。”
说完，她转头看向绯灼华。
“绯灼华，你来划分任务。把小妖分成几队，一队清理枯萎的枯枝败叶，将残花收集起来；一队小心翻松板结的泥土，不要伤到尚且存活的花株根系；还有一队，把完好的花株做好隔离，避免枯萎的病害继续传染。”
绯灼华立刻应声，精神大振。
“好！我这就安排！”
赭芒烬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沉声道：“我会带着一部分小妖，继续巡查各处花圃，一旦发现新的枯萎区域，立刻上报。”
芜紫也收起看戏的姿态，说道：“我继续追踪那缕地底黑色气息，尽可能摸清它的行进轨迹，看看它到底从何处发源。”
霜珩月抱着账本：“我一边登记劳作名册，一边继续核对全部灵肥记录，排查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众人各司其职，原本混乱的局面，慢慢开始理顺。
可沈微岚的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虽然暂时调动起了小妖，可那缕潜藏在地下的黑色气息，依旧没有找到源头。
那看不见的隐患，还在暗中不断蚕食着满园的花株。
更要命的是，距离债主上门，只剩下短短两日。
若是不能尽快稳住花田，既没有办法产出货物换取妖币还债，偌大的玫瑰园，随时都可能彻底垮掉。
沈微岚低头，看向脚下泥土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淡淡黑雾，眉头紧锁。
这一场危机，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