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落在落霞玫瑰园的群山之后，漫天橘红色霞光铺洒在连绵花海之上。白日里喧闹的花田渐渐安静下来，一众小妖完成了分派的活计，陆续散去休整。
绯灼华按照沈微岚的吩咐，将清理出来的枯枝残花尽数收拢，堆放在花圃边缘。板结的泥土被细细翻松，尚且存活的花株也做好了隔离防护，成片枯萎的区域被划分出来，与完好花海隔离开来。不少小妖干活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敷衍，可拿到灵材酬劳之后，态度明显缓和下来，临走前还主动询问明日是否还有活计可以接。
赭芒烬带着巡查小队来回奔波，把园内大大小小十几处花圃全部巡查一遍，将新出现枯萎迹象的地方一一标记，把情况仔细汇报给霜珩月。他沿途还顺手驱散了几只被枯萎气息吸引过来的低阶邪祟小虫，那些小虫沾了黑雾，已经开始变得凶戾，若是放任不管，会进一步祸害花株。
霜珩月伏在石桌旁，借着落日余晖，低头在树皮账本上一笔一划登记。每一只小妖完成的工作量，每一处花圃的现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没有马虎。他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眉心，旧园主留下的卷宗繁杂，不少记录已经泛黄磨损，有些地方字迹模糊，需要反复辨认核对。
芜紫依旧没有停下探查，她游走在园子各处的土层之下，周身紫雾浅浅笼罩，顺着泥土追踪那缕飘忽不定的黑色气息。只是那黑雾十分狡猾，行踪飘忽不定，时常在一处地方短暂停留，转眼又悄无声息地游走，时而钻进溪畔湿软的泥土，时而绕到西侧山坳的花田，始终抓不住它真正的源头。好几次她快要追上黑雾，那股气息便会骤然散开，化作细碎的浊气消散在土层里，叫她无从下手。
沈微岚站在花圃边缘，望着眼前的景象。
经过半日的忙碌，花田的乱象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可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株，依旧没有复苏的迹象。泥土之下那股掠夺生机的力量，还在持续运作，只是暂时被众人的动作延缓了蔓延的速度，并没有彻底消失。她能清晰感觉到，整片园子的整体灵力正在缓慢下跌，原本充盈温润的花田，如今处处透着一股压抑的衰败感。
她抬手抚过一株半枯的玫瑰枝干，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树皮，能清晰感受到植株内里微弱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枝干表面的纹路黯淡无光，原本饱满的花苞已经干瘪发灰，就算如今隔绝了黑雾，这株玫瑰也很难再恢复往日的盛放。
“园主。”
绯灼华走到她身侧，神色带着一丝疲惫，白日里不停奔走调度，消耗了不少妖力。她的发丝沾了不少泥土与花瓣碎屑，脸颊也泛着淡淡的倦意。
“今日的活都已经做完了，小妖们也都领了初步的灵材酬劳。不少小妖拿到奖赏之后，态度转变不少，说之后若是还有活计，愿意继续出力。不过也有几只小妖依旧心存顾虑，担心咱们园里本就负债，往后会拿不出酬劳。”
沈微岚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林。落日最后的余晖一点点褪去，远山轮廓变得模糊。
“能稳住人心是好事，但这只是治标。若是找不到黑雾的根源，就算我们把花田打理得再好，枯萎依旧会不断发生。我们现在只是在修补伤口，却没有切掉病灶。”
“芜紫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绯灼华摇了摇头：“她还在地下探查，方才传来一丝意念，说黑雾的轨迹很混乱，一会儿往西边的山坳游走，一会儿又折返回花圃，很难锁定位置。地下土层错综复杂，到处都是交错的花根，黑雾可以借着根须四处逃窜。”
一旁的霜珩月合上树皮账本，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账本的边缘被他反复翻阅，已经微微卷起。
“我把旧园主留下的全部账目、养护记录，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灵肥、灵水、土壤养护，全部都符合规程，没有任何人为失误。我还查阅了园志，落霞玫瑰园建立至今，从未出现过这种大面积蚕食生机的怪事。旧园主在世时，每一年都会做一次园子灵力的梳理，按理说，不该积攒下这么浓重的阴浊之气。”
赭芒烬也大步走来，身上还沾着泥土，裤脚被草叶划破，神色凝重。他方才把园子外围山林、溪涧，大大小小的角落全部搜寻过一遍。
“我也仔细排查过园子外围，山林、溪涧，全都没有外来妖物的踪迹。没有打斗残留的妖气，没有入侵者留下的脚印痕迹。这黑雾，确确实实就藏在园子内部，是从园子本身滋生出来的。”
几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晚风掠过花海，卷起地上散落的花瓣，可这份花香之中，却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夜幕缓缓降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月色慢慢爬上山头，清冷的银辉洒落整片玫瑰园。夜色深沉，大部分小妖都回到自己的花苞居所歇息，只有值守的小妖在花田四周来回巡逻。
沈微岚没有回屋休息，她打算守在出事的花圃，想要趁着夜间，再仔细观察那缕黑色雾气。夜里万物沉寂，灵力流动会更加清晰，更容易捕捉到黑雾的动向。
霜珩月放心不下，主动留下来陪同。赭芒烬依旧在外围巡逻警戒，提防黑雾向外扩散，绯灼华则去安顿一众小妖，叮嘱值守的小妖提高警惕，一旦察觉异样立刻上报，千万不要贸然靠近黑雾。
夜色静谧，只有风吹过花藤沙沙作响。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山林传来几声虫鸣。
沈微岚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泥土之上，凝神感知地下的动静。
泥土之下，灵力流转十分紊乱，那缕黑色气息如同游蛇一般，在土层之中缓缓穿梭。它没有固定的巢穴，不断游走，所过之处，泥土里的草木生机便被一点点吸食殆尽。它游走的时候十分隐蔽，只有在吸食生机的瞬间，才会泄露出一丝微弱的黑气。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震颤，若是不仔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泥土表层微微泛起涟漪，脚下的地面轻轻发麻。
沈微岚神色一变，猛地抬起头。
“你有没有感觉到？”
霜珩月神色一凛，也将手按在地面，凝神探查。他的指尖贴着泥土，能够清晰捕捉地底传来的波动。
“是地底传来的动静，那缕黑雾，正在朝着园子最深处的老根区域移动。”
落霞玫瑰园最深处，有一片年代久远的老玫瑰根脉，是整个园子的根基。整片花海的灵力，大半都由这片老根供给。园内所有花株的灵力，都要经过这老根脉络流转循环。若是连这片根基都被黑雾侵蚀，整个玫瑰园便会彻底损毁，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沈微岚心头一紧，立刻起身。
“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踏着月色，快步朝着园子深处赶去。越往园子深处走，周遭的光线越发昏暗，月光被高大的古树遮挡，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周围的花株状态越来越差，不少原本还算完好的花朵，花瓣边缘已经泛起灰败的颜色，叶片无精打采地垂落。
大片苍老粗壮的玫瑰老根盘根错节，深埋在泥土之下，地面上露出部分虬结的根茎，如同巨龙的筋骨盘踞在土地之上。本应是莹润富有生机的老根，此刻表层却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那黑色顺着根茎的纹路，一点点往深处渗透。
而就在老根盘踞的这片土地中央，泥土不断微微隆起，一股股黑色雾气从泥土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出来。
黑雾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灰蒙蒙的浊气，不断在地面盘旋游走，顺着老根的纹路，一点点往根茎内部钻去。黑气所到之处，老根的光泽便暗淡一分。
“找到了！”
沈微岚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原来这黑雾的源头，就在园子最核心的老根底下。
霜珩月望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发白。他万万没有想到，祸患的根源，竟然是园子赖以生存的本源根基。
“怎么会这样……这片老根，是落霞玫瑰园的本源根基，是初代园主亲手种下的。这么多年一直安稳无恙，怎么会滋生出这种邪祟黑雾？”
就在二人惊疑不定之时，一道紫色虚影从地底破土而出，芜紫的身形显现出来。她面色苍白，周身的紫雾都变得稀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我追着黑雾一路到此，它的源头就在这老根的地底深处。”芜紫喘着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黑雾不是外来妖物，是老根内部积攒下来的阴浊之气。长年累月淤积，慢慢滋生出了这股吞噬生机的邪祟。老根扎根大地，吸收泥土养分的同时，也会吸纳大地深处潜藏的阴浊，往日有力量压制，便不会作乱。”
沈微岚眉头紧锁，心中生出疑惑。
“老根扎根这么多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
芜紫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那不断涌出的黑雾。
“旧园主离世之后，园子的灵力运转便出现了断层。往日有旧园主的力量持续滋养老根，压制住了底下淤积的阴浊。如今旧园主不在，制衡之力消失，积压多年的浊气便彻底爆发出来，化作黑雾，开始蚕食园内所有花株。”
话音落下，地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老根的根茎微微震颤。
更多的黑色雾气从泥土缝隙喷涌而出，盘旋在老根上空，黑气翻滚，不断朝着四周的花海扩散。灰黑色的浪潮滚滚铺开，所过之处，大片花株迅速失去生机。
远处传来赭芒烬急促的呼喊。
“园主！不好！大量黑雾开始向外蔓延，多处花圃又出现新的枯萎！”
夜色之下，危机骤然升级。
沈微岚望着眼前不断滋长的黑雾，心底清楚，这一次，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周旋。
距离债主上门，只剩一日。
园子的本源根基正在被阴浊之气侵蚀，若是不能尽快化解这股黑雾，落霞玫瑰园，便会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