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路面还湿着。陈默把车停在纺织路中段，熄了火，没急着下去。
路对面是三间连排的铺面，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头上挂着褪色的招牌——“鸿运布行”。这是他跑出来的第三家。前两家都是夫妻店，老板说那种斜纹混纺布料早就不进货了，市面上少见。第三家店门半掩着，里面堆着成卷的坯布，空气里浮着一股浆料味。
陈默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头也没抬。
“老板，打听个事。”陈默把苏晴报告里夹的那片纤维样本拿出来——指甲盖大小，灰蓝色，边缘磨得起毛，“这种料子，见过吗？”
老头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去，用指腹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
“斜纹混纺，棉涤各半，颜色是染的，不是原纱。”他把纤维还给陈默，“这料子不便宜，做西装里衬的。市面上一般拿不到。”
“哪能拿到？”
老头想了想：“前几年有人从南方带过一批，卖得贵，后来没销路，就断了。”他顿了一下，“你要找的话，去城南问问老周，他以前给服装厂供过货。”
陈默记下这个名字，道了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把地址输进手机。
他回到局里时，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刘志强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茶杯碰桌面的声音。陈默经过时，刘志强正好抬头。
“卷宗调出来了，放你桌上了。”刘志强端着茶杯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怎么突然对三年前的案子感兴趣？”
“例行核对。”陈默没停步，“前几天整理旧物证，发现有几样东西登记对不上。”
刘志强没接话，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陈默已经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了新的封条，上面签着刘志强的名字和日期。陈默坐下来，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卷宗。
纸张边缘发黄，有些地方水渍洇开，字迹模糊。他翻到证物清单那一页，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停在“行车记录仪内存卡”那一行。
提取时间：6月12日 14:30。提取人：陈默。
签字栏里是他的名字，但笔迹不对。他的签名习惯是“默”字最后一笔往下带，这里写的是平收，而且墨色偏深，像是后来描上去的。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在废纸上写了一遍“陈默”，对比了一下。差别不算大，但写的人刻意模仿过，笔画间距还是比他的紧了些。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证物照片那一页。江涛的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行车记录仪装在挡风玻璃上方。照片里，记录仪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6月12日凌晨1点47分。
但卷宗里的文字记录写的是“内存卡损坏，无法提取数据”。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迹，很轻，像被人擦过又没擦干净。他侧着光看了一会儿，认出一个“刘”字，后面还有半个字，看不清了。
他拍了张照片，把卷宗合上，锁进抽屉里。
审讯室的灯亮着。陈默透过单向玻璃看进去，林薇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皮肤白，颧骨高，下巴尖，一双眼睛垂着，看桌面。
他推门进去，林薇抬起头，目光跟着他移动。
“想起什么了吗？”陈默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翻开。
“还是那样。”林薇的声音很轻，“画面是断的，像被人剪过。”
“剪过？”
“就是——我记得一些片段，但连不起来。”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拼接的动作，“中间缺了很多。”
陈默看了她两秒，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他把其中一张推过去——化工厂车间的地面，血迹呈拖拽状，从门口延伸到角落。
“这个记得吗？”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那这个呢？”陈默又推过去一张，是现场找到的一截布条，灰蓝色，边缘撕裂。
林薇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不记得。”
陈默没追问，把照片收回来，翻到下一页。他故意放慢动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三个名字：赵刚、刘志强、江涛。他把纸推到林薇面前。
“这三个名字，有印象吗？”
林薇的视线扫过纸面，在“赵刚”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
“你昨天说，案发时听到有人喊过这个名字。”
“我说了吗？”林薇抬眼看他，“我不记得了。”
陈默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林薇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没有闪避，但也没有迎上来。
他收回纸，换了个问题：“你平时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林薇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就……普通牌子，地摊上买的。”
“这件呢？”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林薇被带回警局时穿的外套，灰蓝色，斜纹混纺。
林薇看了一眼：“这件啊，买了好几年了，忘了在哪买的。”
“是不是在城南一家叫‘鸿运布行’的店？”
林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记得了。”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你哥哥——江涛——他以前也喜欢穿这种颜色的外套。”
林薇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针扎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推门出去，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进去，林薇还坐在椅子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晴发来的消息：“那枚烟蒂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唾液DNA比对，跟赵刚三年前留档的样本一致。”
陈默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赵刚——三年前他亲手放走的那个嫌疑人——已经“死”了两年。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江涛案的卷宗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是赵刚的死亡证明，盖着滨江市殡仪馆的公章，日期是两年前的11月3日。
但烟蒂上的DNA是赵刚的。
陈默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阴着，没有太阳，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办公桌一角，落在那枚灰蓝色的纤维样本上。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回了一条：“知道了。别声张。”
发完消息，他又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是“老周”，三年前江涛案里，给江涛提供过线索的线人。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哪位？”
“老周，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队长……好久没联系了。”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当面问。”
“什么事？”
陈默看了一眼抽屉里锁着的卷宗：“三年前的旧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周的声音压低了：“明天下午，城南旧货市场，老地方。”
“行。”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点档案袋上的灰，他没擦。
窗外，一只鸟从电线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