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卷宗摊在办公桌上,翻开三年前江涛案的那一册。
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证物提取记录那一页,手指停在“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这一行。
提取日期:2021年9月14日。
提取人签字栏里,原本应该写名字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迹,像是被水洇过,又像是被人用笔尖反复描过。字迹的边缘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刘”字的轮廓。
陈默把卷宗举到灯下,侧着光看。墨迹的纹理不对——如果是水洇的,纸面应该起皱,但这块地方平整光滑,像是被人用刀片刮过一层,再用墨水重新描了一遍。
他翻到下一页,找到同一份证物的移交记录。移交人签字栏里,写的是“刘志强”三个字,笔迹清晰,笔画有力。
但问题在于,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是在江涛的车上找到的,按照程序,提取证物的人应该是现场勘查的技术员,而不是副队长刘志强。刘志强当时负责的是外围警戒,根本没有进入核心现场。
陈默又往前翻,找到现场勘查记录。勘查人员名单里,没有刘志强的名字。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动。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志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陈默?什么事?”刘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刘队,我想跟你核实一下三年前江涛案卷里的一个细节。”
“江涛案?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结是结了,但我发现证物提取记录上有一处涂改,签字栏是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涂改?”刘志强的声音变得警惕,“什么涂改?”
“行车记录仪内存卡的提取记录,签字栏里你的名字像是被人改过。我想问问你当时是不是亲自提取的这件证物。”
“我怎么可能亲自提取?那是技术组的事。”刘志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档案室潮湿,字迹模糊了,有人重新描过吧。这种事常有,你大惊小怪什么?”
“重新描过?”陈默问,“谁描的?”
“我怎么知道?档案室管理那么多年,谁借阅过谁描过,你去查借阅记录啊。”
“借阅记录我查了,最近三个月只有我借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志强笑了一声:“陈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确认我伪造证据?”刘志强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他妈是不是闲得慌?一个三年前的旧案,你翻来翻去,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为什么一个已经‘死亡’两年的人,DNA会出现在最新的案子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默等着,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你找到赵刚的DNA了?”刘志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
“在哪发现的?”
“在幸存者林薇的指甲缝里。”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默以为刘志强挂了电话。
“刘队?”
“我知道了。”刘志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明天去局里跟你当面谈。”
“好。”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卷宗上那块涂改过的墨迹。窗外的光线暗下来,办公室里的阴影开始蔓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刘志强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牌尾号是037,黑色帕萨特,车顶落了一层灰。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卷宗锁进抽屉。
他走出办公室,锁上门,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砖上,泛着冷意。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亮着,显示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
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出了办公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林薇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有微量东莨菪碱。这种药能干扰记忆,让人产生短暂的失忆症状。”
陈默盯着屏幕,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的铁皮垃圾桶里。
他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今晚有空吗?有些事想当面聊。”
“有。七点,老地方。”
“行。”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车停在最里面,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去年追嫌疑人时刮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里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他摇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
他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过后视镜,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后面,车牌尾号037。
刘志强的车。
陈默盯着后视镜,看见那辆帕萨特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刘志强的半张脸,叼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
绿灯亮了,陈默踩下油门,桑塔纳往前窜出去。他故意放慢速度,让后面的车超过去,然后从后视镜里观察那辆帕萨特。
帕萨特跟在他后面,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紧不慢。
陈默拐进一条小路,帕萨特也跟着拐进来。他又拐了一个弯,帕萨特还是跟着。
他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帕萨特也停下来,停在距离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
陈默熄了火,拉开车门,走下来,朝帕萨特走去。他走到帕萨特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车窗摇下来,露出刘志强的脸。他叼着烟,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刘队,你跟着我干什么?”陈默问。
“我没跟着你,顺路。”刘志强吐了一口烟,“你往哪去?”
“回家。”
“哦,那正好,我也回家,顺路。”
陈默盯着刘志强的眼睛,没说话。
刘志强笑了笑,把烟头弹到地上:“陈默,你别多想。我跟着你,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案子,翻不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该结的案都结了,该死的人也死了。你现在翻出来,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什么都得不到。”
“赵刚没死。”
“你怎么知道?”
“他的DNA出现在最新的案子里。”
“那又怎么样?”刘志强把烟盒收起来,“DNA可能是假的,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你干刑警这么多年,这点道理不懂?”
“所以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栽赃赵刚?”
“我不知道。”刘志强耸了耸肩,“但我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比如?”
刘志强没回答,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摇上车窗,发动引擎,车子从陈默身边驶过,拐进一条岔路,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帕萨特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引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是一团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三年前,老周给他打电话,说江涛在查一个案子,可能跟警队内部的人有关。他当时没在意,以为老周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起来,老周说的可能是真的。
陈默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路,拐上主路,朝城南旧货市场的方向开去。
他决定提前去见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