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报告拍在陈默桌上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砸在审讯室那扇窄窗的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水痕。
“第四名死者,胃内容物里有安眠药残留。”苏晴摘下乳胶手套,指腹在报告某一行字上点了点,“阿普唑仑,0.5毫克规格,未完全溶解。”
陈默拿起报告,目光扫过那一行检验数据。窗外雨声渐密,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响。
“现场没找到药瓶。”苏晴说,“我翻过三遍勘验记录,连垃圾桶都查了。”
“死者自己带药,顺手扔了?”
“不可能。”苏晴摇头,“第四名死者是化工厂夜班工人,当天下午六点打卡进厂,到被发现时,她随身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一部手机、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一支润唇膏。没有药瓶,没有水杯,连钱包都没有。”
陈默放下报告,看着苏晴:“你想说什么?”
苏晴沉默了几秒,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滨江市警队内部药品领用记录,第三季度,刑警队共领用阿普唑仑片剂两瓶,每瓶六十片,领用人签字栏是刘志强。
“这种规格的阿普唑仑,外面药店买不到。”苏晴的声音低下去,“药房只对医院和警队配发。”
陈默盯着领用记录上那个签名,笔迹工整,力度均匀。他想起刘志强签字时习惯把“强”字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这份记录上的签名确实如此。
“还有别的发现吗?”
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截棉签头,上面有干涸的暗褐色痕迹。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林薇的血液样本。我做了色谱分析,检出微量东莨菪碱。”
陈默的指节在桌沿停住了。
“东莨菪碱,医用剂量下能干扰短期记忆形成。”苏晴的声音像在陈述一具尸体的解剖结论,“如果剂量控制得好,人不会完全失忆,但会对特定时间段的事件产生模糊感——想不起来,或者记混。”
“你是说,林薇的失忆不是装的?”
“不。”苏晴摇头,“我的意思是,她可能真的记不清案发当晚的部分细节,但她的‘记不清’是药物造成的,不是创伤后应激。”
陈默的目光落在窗外,雨越下越大,水痕连成一片,模糊了玻璃外的天色。他转过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苏晴在身后问。
“找林薇,再问一次。”
“她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审讯——”
“不是审讯。”陈默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我去给她倒杯水。”
林薇被带进审讯室时,手腕上还铐着那副旧手铐。陈默注意到她左耳后那道细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是愈合不久。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没急着开口,先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林薇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上次说,有人从背后捂住你的嘴。”陈默说。
林薇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左手还是右手?”
“记不清了。”
“他手上有没有味道?”
林薇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她说,“消毒水味。”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她。
“你被注射过东莨菪碱。”
林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水杯放下时,杯沿上留下一圈水痕,她用手指把那圈水痕抹掉了。
“那是什么?”她问。
“一种能让你记不清事的东西。”陈默说,“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你对案发当晚的几个小时产生空白。”
林薇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时钟在走,秒针每跳一格都发出咔哒声。陈默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我确实记不清了。”林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记得有人从背后靠近我,一只手捂住我的嘴。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闻到消毒水味,是在那只手捂住你嘴之前还是之后?”
林薇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几秒后,她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陈默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角落的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放在林薇面前,没有坐下,而是俯身看着她。
“你那天在化工厂,不是偶然路过。”
林薇的目光微微闪动。
“你的血液里有东莨菪碱,这种药不是街头混混能搞到的。”陈默说,“有人事先给你下了药,让你记不清案发经过。但你没被灭口,还活下来了。”
林薇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动作很慢。陈默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你认识江涛。”陈默说。
林薇的手停住了。
“那枚银戒指,内侧刻着‘雪’字。江涛的遗物清单里有这枚戒指,但签收人不是他妹妹。”陈默直起身,看着她,“签收人是刘志强。”
林薇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一种细密的沙沙声。
“陈队。”林薇开口,声音很轻,“你查到这里,不怕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发现她左耳后那道细疤旁边,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过很久。
“怕什么?”他问。
林薇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散开,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怕你查到的人,是你自己队里的。”
陈默站在审讯室里,手里的笔记本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休息一下,我晚点再来。”
他走出去,带上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听到林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涛也说过一样的话。”
陈默在走廊里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紧闭的门,门上的观察窗里透出冷白的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走廊尽头,苏晴靠在墙边等着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又发现了一个东西。”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林薇的血样里除了东莨菪碱,还有一种残留物——氟哌啶醇,剂量很低,但持续用药时间超过两周。”
“那是什么?”
“抗精神病药。”苏晴说,“用来控制精神分裂或严重焦虑的,但正常剂量下不会让人失忆。”她顿了顿,“但如果和东莨菪碱联用,会产生一个副作用——记忆混乱,甚至出现虚假记忆。”
陈默看着苏晴,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是说,林薇的记忆可能是被人为植入的?”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文件塞进陈默手里,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只是个法医,我只能告诉你药物检测结果。”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但陈默,如果她的记忆是假的,那她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别人编好的剧本。”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份文件,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色谱数据,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