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闻鹤轻叹一口气,对她的疑问恍若未闻,“那谢家乃四大世家之一,不缺咱们内门弟子那点儿资源,可是内门终究比外门待遇好……”
云清商听出来了,方闻鹤把自己当成了司离的追求者。
她拿上弟子小手册,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凌霄宗的外门弟子住所依山而建,一排排石屋整齐排列,云清商推门进去,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推开窗户,便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间缭绕的云雾。
云清商闭目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浓度。凌霄宗的灵气确实浓郁,即便是外门弟子的住所,也比外面一般的洞天福地强上不少。这对她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入门的修士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修炼环境了。
天色还早,云清商准备去凌霄宗的藏书阁看看。
人族善用各类符箓法器,云清商准备先简单了解一下。
藏经阁坐落在凌霄宗的外门区域,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楼,古朴典雅,飞檐翘角,檐角上挂着铜铃,山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楼下有执事弟子把守,查看过弟子令牌后才放行。
一进门,云清商便看见满墙的功法典籍,医毒符阵皆有涉猎,这还只是第一层,第二层以上的功法需要相应的修为和贡献才能借阅。不过她对人族的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这些已经足够她看一阵了。
她在书架间缓步穿行,白发扬起时掠过书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卷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引气入体》,墨迹都有些模糊了,显然是被人翻了无数次的老物件。
这就是所有凌霄宗外门弟子入门的起点。
云清商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面,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数万年来,她见过无数生灵踏上修行路,有的惊才绝艳,有的一生碌碌,但无论结局如何,几乎每个人都是从这样薄薄的一本基础功法开始的。
神游天外之时,一抹淡粉色从眼前闪过。
云清商回过神,谢南衣手拿《引气入体》站在她对面,语气中似有几分挑衅:“这功法我借走了,师妹另寻一本吧。”
云清商神色莫名:“负责新弟子事务的师兄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本吗?你没有?”
谢南衣一怔,低头一看才注意到手中功法的名字,顿觉尴尬,不过转念一想又认为自己炼气六层的修为已然不需要这种东西,看云清商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居高临下:
“喔,我已然是炼气六层的修为了,这功法就让给师妹你吧。”
云清商眼中含笑地看过去,炼气九层的气息外露,学着她的语气开口:“喔,我已然是炼气九层的修为了,你该称我一声师姐才是。”
“你!”谢南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终瞪了她一眼,“那你方才盯着看半天,你故意令我难堪!”
只是妖兽上年纪了,喜欢思考兽生罢了。
谢南衣见她不说话,还想痛斥几句,但想到这里是凌霄宗而非谢家,于是收敛了几分跋扈劲儿,对云清商道:“诡计多端的家伙,司长老绝不会看上你的!”
云清商:?
只顾着逗小孩儿,忘了解释这茬事了。
那厢谢南衣已然把《引气入体》放了回去,气冲冲离开了。
算了,先干正事吧。
云清商收回目光,在书架间缓步穿行,白发扬起时掠过书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抬手取了一本《阵解》,就先从阵道开始看吧。
她指尖轻扬,随后引动隐匿于炼气期躯体之下的,属于时空异兽的磅礴妖力。
世界顿时安静了。
窗外摇曳的树影凝固在半空,每一片叶子都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姿态,纹丝不动。远处瀑布的水流悬停在断崖边缘,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山间的灵鹤振翅停在半空,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
烛台上的火焰不再跳动,凝固成一朵橙红色的冰花。空气中飘浮的微尘悬停在她眼前,细小的颗粒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就连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也停止了运转。
那些平日肉眼不可见的灵气粒子,此刻因为停滞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无数细密的萤火虫被钉在了时间的琥珀里,青色的、金色的、赤色的光点彼此交织,在凝固的空气中勾勒出一幅瑰丽而诡异的画卷。
云清商盘膝坐下,开始翻阅手中书籍。
第一幅阵图叫“小聚灵阵”。
和那些高阶聚灵阵不同,这个小聚灵阵不需要灵石,不需要法器,只需要用灵力在地面上画出特定的纹路,便能将方圆十丈内的灵气缓慢地聚拢过来。效果微乎其微,但对炼气期的弟子来说,多聚拢一丝灵气,修炼便快上一分。
云清商看着阵图上那弯弯绕绕的纹路,嘴角微微一弯。
简单得可爱。
她活了数万年,见过的天地灵阵不计其数——那些由山川地势、日月星辰自然形成的巨型阵法,任何一个都比这个小聚灵阵复杂千万倍。但这个小东西的巧妙之处在于,它用一种极简的方式抓住了“聚”的本质。
云清商的神识跟着阵纹走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
她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画。
一道细如发丝的荧白色灵线从她的指尖溢出,在凝固的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她没有按照阵图上的纹路照搬,而是将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简化了许多,原本需要拐七道弯的地方,她只用一道弧线便连接了起来。
这是她用妖兽的直觉和对天地灵气的本能感知,重新梳理出的“聚灵”之理。
阵纹画完的瞬间,那道线条微微一颤。
即便是在停滞的时间里,云清商也能感觉到,方圆数十丈内的灵气往她的方向聚拢了一瞬。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足以证明这个简化后的小聚灵阵,效果比原版强了不止一倍。
她默默点了点头,翻到第二页。
偌大的藏经阁中,有关阵法的书籍寥寥无几,因为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无法那么精准地掌控灵力,能制作一些辅助类的阵法已然算是阵道入门了。
云清商将一层所有阵法典籍都找了出来。
三十个一阶阵法在云清商脑海中铺开,有的是聚灵类的,有的是防御类的,有的是困敌类的,还有两个是鸡肋般的幻术阵法——作用大概只能让凡人眼花一下。
她将所有这些阵法放在一起比较,很快就发现了规律。
一阶阵法的本质,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引导灵气的流动。没有复杂的符文叠加,没有多层次的嵌套结构,甚至连阵眼都只有一个。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是在向前走。
这三十个阵法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粗浅得可笑。但当她将它们全部刻入脑海中之后,一幅更大的图景开始浮现——这些一阶阵法之间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就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三十根枝条,看似各自生长,实则根系相连。
云清商的脑海中像是有一张网在慢慢张开,那些分散的一阶阵法一个个落入网中,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
她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所谓阵法,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而是对天地间已有规则的人为模仿。聚灵阵模仿的是灵脉汇聚之地的灵气走向,预警阵模仿的是野兽对危险的直觉感应,迷踪阵模仿的是迷雾森林中天然形成的迷障……
一阶阵法模仿的是最浅显、最表面的规则,就像一个小孩子照着大人的画描红。而那些高阶阵法,则是模仿了更深层次的天地法则,直至最顶级的阵法——它们本身就是规则。
但无论多高深的阵法,根基都在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上。
大量知识涌入脑海之后,云清商打了个响指,微风拂动,尘埃飘扬,时间复又恢复了流动。
此界一息之瞬,她便已然领悟了凌霄宗所有一阶阵法。
云清商刚跨出阁门,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啼鸣——不是普通鸟雀的啁啾,而是带着一缕极淡灵气的鸣叫,清脆如冰珠落入玉盘。
她抬头望去。
晨光中,一只灵鸟正站在飞檐的鸱吻上,歪着脑袋看她。那鸟通体雪白,只有尾羽尖上染着一抹淡淡的鹅黄,两粒眼睛黑亮如漆,浑身的羽毛蓬松着,活像一团会跳动的雪球。
这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一阶灵鸟,名叫雪铃雀。
虽然凌霄宗所在的地界也有雪铃雀的存在,但是此地气候温暖,没有什么天敌存在,而这只雀鸟羽毛更为厚实蓬松,体型也比寻常见的雪铃雀要稍大一些。
这是从霜泣原飞来的灵鸟。
云清商目光微动,对着那只雪铃雀伸出手,那灵鸟便扑棱着翅膀从檐角飞下来,双爪轻轻扣住了她的右手食指。
云清商抚摸它的羽毛,轻声道:“找我什么事?”
“啾啾!啾啾!啾!”
灵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云清商的瞳孔微微缩紧,一抹冷肃之色如寒潮般涌上她的脸庞,迅速漫过眼底的每一寸。
雪铃雀说的是,“九曜剑不见了”。
九曜剑是曦曜留给她的东西。
曦曜乃是掌管此界日月流转的神兽,整个修真界所有修士加上妖兽,仅此一妖兽成功飞升。
它飞升前曾有魔修意图杀之取其内丹,最终被曦曜斩杀,魔修遗落一把九阶魔剑,曦曜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精纯的日月之力净化了剑中魔气,使其成为一把堪为神器的灵剑,妖兽并不擅御器之法,参商并不打算使用它,故而一直将九曜剑封存于霜泣原深处。
竟是被盗走了?
云清商的心底生出一丝寒意,那九曜剑所在之处有她设下的空间封印,而她并没有感受到封印被破坏,是什么样的手段能从她的空间封印里取走九曜剑?
灵器?符箓?阵法……?
她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司离头上,但是转念一想,她并未向司离提起过九曜剑的存在。司离在霜泣原生活不过十几年,离开霜泣原时只有金丹修为,她的封印就是渡劫期修士也不能轻易察觉到,幼童时期的司离有那个能力吗?
难不成是当年那群魔修的势力?
云清商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只雪铃雀在她手指上又啾了一声,像是在催她快些反应。
云清商轻抚雪铃雀的绒羽:“无妨,那九曜剑上沾染着曦曜的气息,若被使用,我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把雪铃雀放走,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白发,抬脚沿着石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