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壶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平日里睡觉的闺房。
床头布帘上有一块泛黄的补丁,那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缝上去的。她舍不得换,洗了太多次,都已经卷了边。
她猛的坐起,紧紧盯着那块方形补丁。
不对劲,她明明记得她死了。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因为病重,每时每刻都在咳血,最后被二婶断了救命药,一命呜呼了。
可现在,她感受着胸口的起伏,以及压在身上的那床厚棉被,还有那明显干裂的嘴唇……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仔细的看了看。
手指白又细,骨节分明,指甲盖上是少有的淡粉色。她记得她死时手都抬不起来,两只手也是枯瘦蜡黄的,整个人如同一具干尸。
苏清壶攥了攥拳头。指节屈伸自如,没有一丝木讷。
随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脚踏上。木头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了上来,激的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步走到梳妆镜前。虽然铜镜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她还是认出来镜面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就是她自己。
准确的说,是十八岁的她。
不过这张脸倒是比记忆里的丰润了些,眼窝也没那么深,就连嘴唇也不是前世那股青白色。
前世她从小查出痨病,十八岁病重,一直熬到二十二岁。可现在她的身体状态明显表现出她没有任何毛病。
她伸手抹了一下镜面,镜中人的眉眼看得更清楚了。
是她,又不全像她。
如今这双眼睛黑沉沉的,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待她想仔细看一下的时候,却一晃就又不见了。
突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陶碗落在地上,瓷片炸开又砸到门板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门穿透门板,震得窗纸刷刷抖动。
“又煎药?二房那病秧子配喝这么好的药吗?”
那声音顿了顿,音调拔得更高了些。
“我不管,说什么今日这株老参都必须给我!”
苏清壶侧过头,看向房门。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二婶周氏,当年趁她病重,伙同新管家把爷爷留下的家产一点点全都搬走了。
上一世,她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默默听着这女人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再把苏家的东西一箱一箱地都抬了出去。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拉扯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劝,又有人在拦,反正脚步声乱七八糟的。
周氏的那个破锣嗓门夹在中间,又尖又厉的,吵的人耳朵发疼。
苏清壶见状朝着门口走去。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领口系带松了些,衣摆直直垂到脚踝。
她赤脚踩在地砖上,走了两步,脚底沾了层薄薄的灰。
她没有穿鞋,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房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见房梁上头倒吊着一只女鬼。长发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面色青紫,脖子以一个常人不可能实现的角度扭曲着,正朝她咧着嘴笑。
那张脸上的五官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既肿胀又模糊,只有嘴角的弧度是清楚的。
苏清壶抬头看着她。
“滚下来。”
她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满不在乎。
女鬼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刚要嘶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苏清壶眼底的幽光便闪了一下。
紧接着无声无息的,那只女鬼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整个身形扭曲起来,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黑烟,直接从苏清壶的眉心钻了进去。
连渣都不剩。
苏清壶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她的体内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那缕黑烟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湖里,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多想,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了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人见她出来,齐齐噤声,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周氏正站在灶房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手里攥着个空碗,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刻薄笑意。
她看见苏清壶,愣了一瞬,接着说的话转成了另一种味道,酸溜溜的,又带着根刺。
“哟,还活着呢?”
周氏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
“我以为你早——”
话没说完。
苏清壶就走到周氏面前,脚步不快不慢。抬手,反手一巴掌抽在那张脸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
周氏整个人被抽翻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嘴里当场崩出两颗牙,血沫子都溅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空碗没来得及松开。
苏清壶低头看着她,衣摆上还沾着刚才在灶房门口蹭的灰,赤着的脚背上被溅了一滴深褐色的药渣。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周氏满嘴是血,嘴唇抖得厉害,她想嚎,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极细小的呜咽声。
她仰头看着苏清壶,目光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后背忽然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现在明明是大白天,院子里也站满了人,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一样。整个人都动弹不了。
周氏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那声嚎叫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好像在害怕什么。
空碗从她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磕在石板上,不过没碎,就是骨碌碌的滚出去老远。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子的声音。
苏清壶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回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厉喝。
“周氏!”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见院门外头站着一个灰袍老者。身形瘦削,脊背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由四个壮汉抬着,棺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棺材里头传出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又尖又涩,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