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顾伯……”
周氏此时正被人从地上搀了起来。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蹭到了下巴上,头发也散了大半。
她紧张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灰袍老人,瞳孔缩得像两粒绿豆。
顾伯没有看她。
他径直穿过院子,走到苏清壶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她赤着的脚看到沾灰的衣摆,又落到她脸上。
老人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弯下腰,单膝跪地。动作虽然不慢,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一紧。
“老奴来迟,让小姐受委屈了。”
苏清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衣料,她摸到老人手臂上精瘦的肌肉和硬邦邦的骨头,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她记得顾伯,是爷爷的心腹,从年轻时就跟着爷爷走南闯北了几十年。
可爷爷去世后他便离开了苏家,说是去寻什么东西。
上一世直到她死他也没再出现过,她还以为他早已死在了外头。没想到如今还能再见到这张脸。
“顾伯,您怎么——”
“进屋说。”
顾伯站起来,转身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周氏还在原地站着,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顾伯的目光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剩下那几个仆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往后退。
顾伯吩咐那四个壮汉把棺材抬进院子里靠墙搁下,然后朝苏清壶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壶转身往正堂走,顾伯跟在她身后,进门后反手将两扇大门合上。
大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院子里周氏隐隐约约的哭声和仆妇们的窃窃私语一并关在了外面。
正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细细的灰尘。供桌上的香炉早冷了,只剩半截残香插在灰里。
苏清壶站定,转头看着顾伯。
顾伯从怀中取出一物。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面锈迹斑斑,看不清本来颜色,不过镜子边框上刻着极细的花纹,就是纹路里嵌满了暗绿色的铜锈,看上去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他把铜镜递给苏清壶。
苏清壶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镜面,那层锈便像活了一样,从她触碰的那一点开始寸寸剥落。
锈片簌簌地掉在她掌心,碎成细末,顺着指缝漏了下去。
镜面底下露出来的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像被压在底下很久的东西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接着铜镜从她掌心飞了起来。
苏清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顾伯伸手在她肩后虚虚一挡,怕她不小心撞到供桌。
铜镜悬在半空中,镜面光华大盛,照得整间正堂都亮堂了几分。
紧接着,光芒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娃娃音,又急又快,像是要把憋了几千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清清等了您三千年,想死我了!”
苏清壶听到镜子说话,人都怔住了。
铜镜绕着她飞了三圈,镜面反射出来的光斑落在墙壁上,房梁上,还有供桌上。
那声音还在继续,语速快得像打算盘,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劲儿。
“您不记得了?我是清清啊!当年您炼化厉鬼伤了灵识,还是我给您护法,结果您转头就跟夜珩大人跑了,把我丢在地府。”铜镜边说边抽泣。
“您知不知道地府的偏殿有多冷?那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对着墙壁讲了三千年的故事,讲到后来连墙都听烦了,哼,我还没烦——”
“清清。”顾伯打断它。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管束。
“说正事。”
铜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镜面上的光芒收敛了些,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不过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
过了片刻,金光重新沉淀下来,镜面上开始浮现出一本古书,上面一行行金色文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从上往下铺满了整个镜面。
百鬼录。
苏清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爷爷的字迹,她一直都认得,字迹端正有力,和她小时候在账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顾伯从棺材里拿出那本古书。苏清壶打开,名录里记载了天下万千鬼怪的名号,习性,以及封印之法。
有些条目旁边还有爷爷亲笔写的批注,蝇头小字挤在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密密麻麻的。
只可惜名录残缺了大半,许多页面空白泛黄,还有些条目只写了名字,底下全是空白的。
顾伯等她看完,才沉沉开口。
“小姐,这本册子您爷爷守了一辈子,却只补回三成。苏家世代守阴人的使命,便是将散落人间的厉鬼阴煞尽数收录封印。”
“这些年老爷走了,您又病着,这份担子一直没人扛。如今您觉醒阴阳体质——”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分量太重,在掂量该说出口
“这份担子,您愿不愿意接?”
苏清壶抬起眼。镜面上的金色文字还在微微跳动,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都说的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接!爷爷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话音还没落地,铜镜就兴奋得蹦了起来。镜面上的文字哗啦啦翻过好几页,那娃娃的嗓音又亮又脆,像是被压了三万年的热情终于有了出口。
“太好啦!这附近就有一只,第一只!就在后院井里!那女鬼吞了好几条人命了,怨气可重了!主人您跟我来,我给您带路……”
话刚说到一半,后院方向便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啸。声音是从井底传上来,又闷又长。
那啸声穿过正堂的门板,震得供桌上那半截残香的香灰簌簌落了一小撮。
苏清壶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晃了晃,有一瞬间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树荫底下慢慢爬过去。
她没再细看,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衫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对顾伯说:
“您在这儿等着。”接着便推开门朝后院走去。
铜镜忙不迭跟在她身后,嘴里还止不住的在说。
“那女鬼生前是被夫家虐待死的,怨气入骨,最喜欢在井边梳头,谁路过她就问人家好不好看——主人您小心门槛!对对对就是这个方向,左边第三棵树过去就是井——”
苏清壶没空理它的絮叨。
她沿着青砖小径往后院走,两侧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草叶边缘枯黄卷曲,被风吹得沙沙响。
空气里的药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合着井水特有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苏清壶走到井边时,那股腥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井口青石上搁着一只破了口的瓦罐,罐底还残留着小半罐浑浊的水,里不过水面纹丝不动。
苏清壶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张惨白的脸。
不是水中倒影。而是那张脸正在水面之下,仰着头,和她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