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小心!”
奈何镜的声音从肩头传了过来,声音压的极低,但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这女鬼吞了七条人命,怨气已经入骨,井底全是白骨,它专挑夜里来打水的丫鬟下手。第一个死的是三年前厨房的阿翠,第二个是前院扫地的柳儿,第三个是……”
苏清壶没有应声。
她走到井沿边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的青石上搁着一只破了口的瓦罐,罐底还残留着小半罐浑浊的水。
井壁上长满了青苔,越靠近井口,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越重,几乎能把人熏吐了。
井底那张脸还在冲着她笑。可笑着笑着,却忽然动了起来。
只见水面炸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井底猛地蹿出。
那女鬼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得极长,湿漉漉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散开,十根手指上又黑又尖,指甲足有三寸长,直直地朝着苏清壶面门抓来。
它扑过来时夹杂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一旁的奈何镜直打喷嚏。
苏清壶连眼皮都没抬。
她站在原地,半步都没退。唯独衣摆被阴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女鬼的指甲离她的脸只剩不到一寸。
就在这个距离,苏清壶眼底的幽光闪了一下。无声无息。
下一秒,女鬼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张大嘴巴,想尖叫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十根手指在半空中乱抓,却只能抓到空气。
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形。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撕扯着她的身体。
手臂、头发、甚至裙摆全都被扯得变了形。整只鬼就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纸,一寸一寸地被压缩拍扁。
她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扎不动,最后一刻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惨叫后,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在空中打了个旋,直直地朝着苏清壶眉心钻了进去。
连渣都不剩。
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树叶唰唰地响。井底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连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也在慢慢散去,被夜晚的风一点点冲淡。
苏清壶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不适。
“第一只。”
说罢她转身往回走。脚底的泥蹭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
奈何镜跟在她身后,镜面上光华流转,《百鬼录》第一页缓缓浮现出一行金字。
“井煞怨鬼,已收录。”
那行字闪了闪,然后稳稳地落在页面正中央。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此鬼生于井中,死于井中,生前受夫家虐打,投井而亡。怨气入骨,伤人七条。今已收录,井水可饮。
苏清壶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没有说什么,继续往正堂走。
可奈何镜却停不下来了。它绕着她飞前飞后,镜面上的字迹随着它的声音一行接一行地跳了出来。
“主人您刚才太帅了!眼皮都没抬!那女鬼的指甲就差这么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就抓到您了!您知道她之前杀了多少人吗?七个!七个啊!”
“每一个都是半夜去打水的时候被她拽下去的,那些人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井水还能喝吗。”苏清壶抬手打断了它。
奈何镜顿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过了片刻才出声。
“怨气已除,井水三日之后可饮。不过清清建议还是烧开了再喝,因为井底还有——呃——白骨要清理一下。”
“好,明天让石猛下去清。他是护卫,身上的煞气能镇压下其他邪祟。”
“好的主人!清清记下了!明天的待办事项:第一,清理井底白骨;第二——”
苏清壶没管还在叨叨的奈何镜,径直推开正堂的门。
顾伯正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炷香,看样子是刚给祖宗牌位敬完。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在苏清壶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飞进来的奈何镜。
没问井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把香插进香炉里,朝着苏清壶弯了下腰。
“小姐辛苦了。灶上温着粥,老奴去端。”
“不急。”
苏清壶在椅子上坐下,把外衫的袖口挽了挽,露出小半截手臂。
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她刚才抬手蹭眉心时不小心被指甲划的,浅浅的一道,当时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顾伯,棺材里装的什么。”
顾伯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小姐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你抬进来之后里面那个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我从头响到尾。”
苏清壶接过他递来的粥碗,里面是熬得稀烂的白米粥,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
“不是鬼,也不是诈尸……那是什么?”
顾伯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苏清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才慢慢开口。
“是您爷爷的旧物。老爷当年走之前,把他手头所有关于百鬼录的东西都封进这一口棺材里,埋在城郊乱葬岗边上。他说这些东西太危险,落到外人手里会出事,又怕自己回不来,就吩咐老奴——若他三年未归,便去取出来,交给小姐。”
“所以您这一去就是三年。”
“是。”顾伯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奴到的时候,棺材被人动过了。可以肯定不是盗墓贼,因为盗墓贼不会在棺盖上贴三张镇鬼符。”
“看样子像是有人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想撬开却没撬动。还好当年老爷在棺盖内侧刻了一道封印,除了苏家的血脉,谁也打不开。”
苏清壶喝了口粥。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枸杞的甜味混在米香里,是她小时候生病时爷爷常熬的那个味道。
她把碗放下,抬起眼。
“所以您把棺材抬回来,是让我亲自打开。”
顾伯点头。
苏清壶站起身,重新披好外衫,朝门外走去。经过奈何镜旁边时,镜子自动跟上,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主人,清清建议开棺之前先布个防护阵。万一是凶煞级别的——”
“你布。”
“清清不会!清清只会传讯和记录!防护阵是钟文那个书呆子才——”
话说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拳头砸在木板上,一下接着一下,又急又狠,震得门上的铜环哐啷哐啷地响。
紧接着一个人影扑进了门槛。准确的说是摔进来的,那个人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只见他浑身上下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深红色的血污,不过已经干了大半,结成暗褐色的痂。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到连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苏……苏家小姐……救命!”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带着恐惧,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城东土地庙……土地庙里有东西吃人!”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栽倒在地上。
苏清壶快步走过去蹲下,两指并拢按在他颈的侧。脉搏还在跳,但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停不下来。
奈何镜飞过来,镜面朝那人的脸照了一下,接着光华一闪。
“主人,他身上有煞气残留,至少百年以上的道行。”
奈何镜的声音罕见地沉了下来。
“而且这煞气不是从他身上沾的。是从他的体内一点点往外渗的。他这是被煞气入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