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苏清壶让护卫石猛把他抬到偏房的竹榻上,灌了半碗温水。
他呛的咳了几声,接着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是红得吓人,但好歹有了些焦点,能认清人了。
他看见坐在对面的苏清壶,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石猛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说。”
苏清壶的声音不高,但很管用。男人不再挣扎,靠在竹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清楚。
他姓孙,叫孙旺,是城东粮商,在米市街有个铺面。
三天前是土地庙的庙会,城东那片的老百姓按惯例要去庙里烧香祈福。其他人摆摊的摆摊,唱戏的唱戏,热闹了一整天。
到了夜里,有七个外乡来的货郎没赶上出城,便在土地庙里借宿。谁承想第二天一大早,庙门大开,七个人全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摊摊血迹,还有啃剩下的骨头。
“官府的人去了,看了两眼就说是什么野兽叼的,之后就走了。”
孙旺的嘴唇还在发抖,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们说是野兽叼的,可是什么野兽能把七个人啃得只剩骨头渣子,还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香案上?”
苏清壶没有接话。
她看着孙旺脖子上那道暗红色的抓痕,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也去庙里了。”
孙旺的肩膀猛地一缩。他抬头看苏清壶,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辩解,但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是今天早上进去的。我看着庙里的神像不对劲。我小时候跟着我爹拜了几十年,土地爷长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尊神像肯定不是原来的。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是表情不对,嘴角比原来高了那么一点,对,就像是在笑。”
他用力的咽了口唾沫。
“我凑近去看了一眼,那神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肯定不是我看花了,是真的转了。就跟我面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他拔腿就跑。身后的庙门自己关上了,他也不敢回头看,一口气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衣服被抓出了五道口子,皮肤上也渗着血珠子,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的。
“苏家小姐,我知道您是守阴传人。我爹跟我说过,当年您爷爷在城东收过一只厉鬼,救了半条街的人。我……我实在没别人可找了。”
苏清壶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取下来披好。
“你就在这儿躺着,哪也别去。”她对石猛抬了抬下巴。
“看着他。他体里有煞气,先灌两碗甘草水,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石猛点头,随后转身去翻厨房的甘草。
苏清壶走到院子里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最后一点天遮得严严实实。
顾伯正蹲在棺材旁边,用一块旧布擦拭棺盖上的泥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姐要出去?”
“城东土地庙。”
苏清壶弯腰把鞋穿好,鞋帮上沾的泥已经干了,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便随它去了。
“顾伯,棺材等我回来再开。”
顾伯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用红绳穿着,铜钱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随身带了很久的老物件。
“这是老爷当年去赤渊之前留给老奴的。说万一遇到看不透的东西,就把这枚铜钱翻过来。您带着,就当是给您指路。”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
“老爷说,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厉鬼也不是凶煞,是更古老的。您现在的眼睛能看鬼看煞,但看那些东西还差一层。这枚铜钱,是苏家第一代守阴人传下来的老物件,比百鬼录还老。”
苏清壶接过铜钱。钱面温凉,红绳有些褪色了,但编得极结实。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让铜钱紧贴着脉搏。
奈何镜从屋里飞了出来,镜面亮了起来,升高悬在她肩头偏后的位置。镜面上浮现出两个字:
“出发!”
土地庙在城东那边最老的坊巷里,周围早就没什么人住了。
两侧的宅子大多都空置着,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巷子越走越窄,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偶尔冒出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苏清壶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巷子里回荡。
奈何镜悬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镜面上的字一行行跳了出来。
“主人,清清刚才查了一下档案。城东土地庙是八十年前翻修的,翻修之前里头供的好像不是土地。本地人管它叫石公,后来才换了土地像,现在那尊石公像被埋在了庙底下。”
“清清怀疑这个山精不是别处来的,就是从庙底下爬出来的!”
苏清壶脚步没停。
“继续。”
“山精跟鬼不一样。鬼是人变的,怨气再怎么重,底子也还是人。但山精是山里的东西,天生地养,比鬼可老得多。”
“大部分山精不害人,只吃露水跟月光。但这一只估计是吞了土地神,占了泥胎,又吃了七条人命……它已经不是普通的山精了。它这是在拿人命修炼。”
奈何镜话音刚落,就有风从巷子尽头灌了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和井边那只女鬼身上的腐烂甜味不一样,这股味道更浓、更厚,让人闻了就感到恶心。
苏清壶拐过最后一个弯才看见土地庙。
庙门不大。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只有一个破院子外加一间正殿。
院墙塌下去了半截,剩下那半截爬满了枯藤。庙门半掩着,从外往里看没有一丝光亮。
推开门,院子里散落着香客们留下的各种杂物。被踩扁的竹篮、碎了角的瓦罐、还有几张被雨水泡烂过的纸钱粘在青石板上。
庙门口的地面上还有几道暗褐色的拖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拖了过去。
苏清壶迈过门槛,走进庙里。
正殿不大,也就十余米长。
香案歪倒在地,炉灰撒了一地。墙上的壁画被刮得面目全非,只剩几道深深的爪痕。
不过正中央的神台上却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尊泥神。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着每一个进门的人微笑。
苏清壶看着那尊神像,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体内有股力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震了一下。看样子,那东西藏在这泥塑底下。
奈何镜的镜面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它尖叫着喊出声:
“主人别进去!这不是鬼——”
没等话音落地,身后的两扇庙门轰地一声合了上来,像是被人用力关上了。
接着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闩咔哒一声自己落了锁。
正殿里彻底黑了下去。唯一的光源就是奈何镜的镜面,那一小片光照亮了面前的区域。
神台中央,那尊泥塑神像的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泥塑的眼珠子是真的在眼眶里转动。接着神像的嘴角从微笑慢慢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了耳根。
表面的泥皮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变形,从嘴角开始寸寸开裂,露出底下黑红色,正在蠕动着的真身。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神像肚子里传了出来,又低又沉。
“阴阳体质……大补……”
苏清壶看着它,没有后退,没有任何惊慌的动作。
她抬手把奈何镜从肩头摘下来,放进袖子里拍了拍,接着重新抬眼看向那尊正在一层层剥落的神像。
“装神弄鬼。”
她随后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神像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个藏在泥像底下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声,又尖又厉,震得人耳膜疼。
只见一团黑雾从泥像里被硬生生往外扯了出来。它拼命挣扎,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须死死扒着泥胎像不放。但在她自身的吸力面前,这点抵抗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黑雾被整团抽出,悬在半空中剧烈翻滚。苏清壶这才看清它的真身。
确实是个山精。通体漆黑,身上长满了疙瘩,四肢又短又小,可一张嘴却大得不成比例。
它的嘴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那七个人的血肉还残留在它的牙缝里,没被消化干净。
山精见自己挣不开,立刻换了副讨好的面孔。声音变得又细又软。
“好人饶命!我吐出来!我这就把人都吐出来!”
苏清壶看着它。
“你嚼碎过的,可吐不出来。”
接着她五指收拢,山精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团黑雾被压缩成拳头大小,随后炸开,化作虚无。
只见一缕极淡的黑烟从飞灰中飘出,没入苏清壶的眉心。
奈何镜偷偷从她袖子里探出半个镜面,镜面上自动翻开百鬼录第二页。
“山精食人,已收录。”
苏清壶收回手,转身走向庙门。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几点星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这满地狼藉的院落。
苏清壶刚迈过门槛便停住了。
庙门外面的巷子里站满了人。大概三十人左右,是一队穿着黑盔黑甲的锦衣卫。
他们手中的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持着一面令牌。
“苏姑娘,摄政王有请!”
苏清壶站在庙门口,她看着面前三十多个锦衣卫,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随后抬眼看向马上那个持令的人。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