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壶随着锦衣卫出了土地庙,此时天已经放晴,街上站满了人。
围观的百姓好奇又不敢上前,毕竟这个世道,还没人敢挡摄政王手下锦衣卫的路。
“这就是苏家的那个姑娘?看着也就才十七八,怎么好端端被锦衣卫盯上了?”
“你来这么早你不知道?都说这土地庙吃人的事不是山精干的,是摄政王府有人偷偷养的鬼兵!”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你也敢在大街上乱说!”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到底是谁养的——”
这人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同伴捂住了嘴,连忙拽进了人群里。
可是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想压下去,它就越会疯长。
苏清壶歪坐在马车里,车帘子撩开了一半,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每一句都跟摄政王有关。
有说摄政王私养阴兵图谋不轨的,也有说土地庙那七条人命是王府拿活人炼鬼的,还有说摄政王本身就是个妖物,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鬼。
苏清壶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枚铜钱。铜钱贴在脉搏上,温温的,不凉也不热。
她对流言倒是没什么兴趣,上一世她听过比这更离谱的。
有人说她爷爷苏闻道是地府的判官转世,还有人说她苏家的祠堂底下就埋着三千只厉鬼。
这些话在民间传了有十几年,到头来也没见谁敢来掀过苏家的祠堂。
最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山精吞土地、占泥胎这件事本身不算多稀奇。一些山精野怪冒充神明的把戏,爷爷的笔记里记了不止一桩。
但这只山精才吞了七条人命,煞气就已经浓到能让一个普通的粮商煞气入体,这很不对。
按照爷爷的笔记推算,山精至少要吞够七七四十九条人命,才能把煞气养到这个浓度。
除非……它本来就被人喂过。
马车停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的苏清壶眯了眯眼。
她弯腰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锦衣卫的影子,结果那个年轻的锦衣卫飞快地把脚往后缩了半寸,手死死的按在刀柄上,紧张的不敢说话。
苏清壶没有理会,她抬头看向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直直敞开着,门口站了两排锦衣卫。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摄政王府”四个大字金光闪闪的。
领头的锦衣卫对着苏清壶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搜身,没有缴械,甚至都没有让她取下腰间那面铜镜。
不过就在苏清壶迈过门槛的时候,奈何镜在她袖子里轻轻颤了一下,镜面贴着她的手腕,浮现出两个字:小心。
摄政王的书房在王府的最东侧,门口没有侍卫。领路的锦衣卫把她带到廊下便停住了。
“王爷就在书房里,苏小姐请。”锦衣卫躬身退到三步之外,垂手站定。
苏清壶索性自己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案上点了一盏灯,火光借着开门的风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
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几排书,空气里有一丝墨的味道,还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不是药味,也不是熏香,是一种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书案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系冠,头发也只用了一根墨色的带子随意束着。
苏清壶进门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那个背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歪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子,他才开口。
“苏姑娘今日收鬼,可曾见到什么不该见的?”
苏清壶看着他背影。
“王爷想说什么。”
萧衍转过身。
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本该是极英挺的长相。但那张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淡的惨白,眼下的乌青更是浓得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分明是个大活人,可周身却缠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就像是这个人在坟地里生活,阴气沁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看了苏清壶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可那个笑容极淡,眼底更没有任何笑意。
“如果本王说,鬼兵杀人案与本王无关,你信吗?”萧衍撑着书案俯身看向她。
苏清壶没有答话。她看着萧衍的眼睛,眼底的幽光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
接着,她视野里的画面变了。萧衍的身后站着一排孩子的虚影。七个。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每个人都穿着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裳,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站在萧衍的影子深处。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微微发着幽绿色的光,就像是七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它们不是鬼,鬼不会有这么完整的身形,也不会有这么安静的神态。
寻常厉鬼的虚影,要么是扭曲变形,要么就缺胳膊少腿,死后的怨气会让它们保持着死前最痛苦的模样。
但眼前这七个孩子却面容平和,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
奈何镜却在苏清壶的袖子中剧烈颤抖。它的镜面贴着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一行字快速的浮现在镜面上,又传进她的识海里。
“这是鬼娃,不是厉鬼,是傀儡。他们的头骨被人取走了,留在摄政王身边的就是些残魂——主人,一定是有人在用他们的头骨炼制不好的东西。”
苏清壶听闻此话,把目光从七个孩子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萧衍。
“王爷是否知晓,您的身后站着七个孩童。”
萧衍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
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这样的话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用力到在桌子上留下了痕迹。桌上那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火苗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映的扭曲。
就在这时,萧衍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弯下腰,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用力,整个后背弯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外顶。
他下意识捂住了嘴,指缝间却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那不是血,却是比血更浓更黏的东西,顺着他的指节一滴一滴往下淌。
紧接着,他身后的七个孩子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七双眼睛,十四团绿火,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的转向苏清壶。
里面最小的那个女孩松开了身旁的手,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对着苏清壶的脸。
苏清壶没有后退。她俯下身看着那个半虚的小女孩,只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救他。
萧衍咳了一会缓了下来。他扶着书案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液体。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或狼狈的表情,似乎这样的咳嗽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一样。
“苏姑娘。”
他把沾了黑色液体的手背到身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有些话本王不便多说。但你若想查这鬼兵案的真相,不妨多留意留意清微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壶脸上,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认真。
“这七个孩子我都知道,他们是我七年前从清微山脚下挖出来的。”
苏清壶没有接话。她看着萧衍身后那七团幽绿色的火苗,最小的那个女孩还在盯着她,两只空洞的眼眶闪着绿光,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奈何镜在她袖中又颤了一下,镜面上浮出新的字迹。
“七年前,清微山脚下,七具童尸。头骨被取,残魂未散。且头骨至今下落不明。”
苏清壶闻言把目光从小女孩脸上收回来,看向萧衍。
“王爷,这七个孩子若继续留在这里,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残魂缠身,阳气被压制,你会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直视着萧衍,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我可以帮你查下去,但你也得帮我一件事。”
“说。”
“明天早朝,帮我调一份七年前京郊所有失踪孩童的卷宗。”
苏清壶说罢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开口。
“还有,多喝热水。你这嗓子,是被阴气淤的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