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一声炸雷,把顾观玄从昏迷里震醒。
脑袋嗡嗡的。他第一个念头是:打雷了?要下雨?
第二个念头才是:不对,我死了啊。
醒是醒了,人不太对劲。他被架在祭坛正中央,身后一根石柱,双手反绑,绳子绕了七八道,末了还打了个花哨的结。
顾观玄试着挣了挣,绳子纹丝不动。
好家伙,绑人的手艺比杀猪的还糙,倒是挺结实。
坛下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烛火通明,把每张脸照得明灭不定。
望月村的祖祠。他认得。从小到大,他被押到这里跪过许多回,跪天地,跪祖宗,跪他那双“招灾”的眼睛。
“这又是哪一出?!”他吼了一声。
没人搭理他。
白婆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柄骨刀,在他面前比来比去。刀是惨白的,不知用什么骨头磨的,刀尖挑着一点烛火,晃一下,他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老巫婆!”他瞪着这个穿一身怪衣裳的老婆子,“你又想干什么?!”
“观玄啊……”族长顾宏远哭丧着脸开口了,“谁叫你是金瞳,是天煞孤星的祸根。你不入祭,全村都要跟着陪葬……不要怪我啊……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来人!”
这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族长,话说得哽咽,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全是贪婪。
顾观玄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哭得跟真的似的。眼泪没落半滴,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来了来了。”一名壮硕青年从人群里挤出来。
顾浩堂,他的堂哥。
堂哥伸出一只厚实的手,按在他肩上,越收越紧:“堂弟,待会儿忍一忍,一下就好了。”
忍?忍什么?
顾观玄想挣扎,挣不动。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满堂烛火,落在人群最后。
那里站着一位中年妇人。
柳玉茹。他的生母。
四目相对,他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没哭,没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顾观玄的心,一寸一寸凉下去。
全村人都要挖我的眼睛,我这个亲娘,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白婆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拔高了嗓门:“监天金瞳,入渊做钥,以你之眼,成就诡王——”
话音落,骨刀猛地往下一戳。
噗!
剧痛!
有什么东西连着筋,从眼眶里一寸一寸往外拽。
顾观玄疼得绷成一张弓,喉咙里刚惨叫出半声,就被顾浩堂一把捂住嘴。那只手上有茧子,有汗,死死捂住,捂得他喘不上气。
什么金瞳做钥,什么成就诡王……
合着我这双眼睛,在你们眼里就是个钥匙?
祭台周围好像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可他都顾不上了。
血腥气漫上来,剧痛之后,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
顾观玄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
窗外啾啾鸟叫,天光从纸糊的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抬手去摸眼睛。
眼皮完好,眼珠完好。
金瞳。还在。
“……梦?”
不对。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那么清楚的疼。骨刀进眼眶的那一下,他现在想起来,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那是真的。他真的被绑在祭坛上,真的被人生生挖了眼睛,真的死过一回。
顾观玄坐在床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白婆的骨刀、顾宏远假哭时抽动的嘴角、顾浩堂压在他肩上的手,还有人群最后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
他怔了半晌,才想起来看这是哪儿。
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墙皮斑驳,墙角那只缺口的粗陶碗还在。
床头贴着一张纸历。他扑过去看,手指有点抖。
生辰宴。前十天。
十天。
前世,就是这十天之后,他被人算计弄晕,死在了祭台上。
死后他的魂在世间飘了很久,看见了后来的事——
祖祠地底那口棺材裂了,黑雾涌出来,漫过望月村,漫过青云城,漫过整个九曜大陆。黑雾里裹着一种叫“惊悚游戏”的东西,诡异的浮字爬上每一面墙,无数人被拖进去做任务,九死一生。
最可笑的是,族人想拿他的眼球献祭,换全村平安。
可他的眼一入渊,解开的恰恰是那尊东西的封印。
他们跪求平安,亲手打开了地狱的门。
一群蠢货。。。
如今,他回到了这一切开始之前的十天。
顾观玄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摸向枕边。
指尖探到一物。半块旧骨片,父亲顾远之留给他的,边缘磨得光滑。前世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这半块骨头有什么用。
这一世,指尖刚碰上,骨片忽然一烫。
他眼前一花。
半空中“唰”地浮起一块淡金色的光屏,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惊悚游戏·系统】
【玩家:顾观玄(已绑定)】
【等级:0·淬体境未入门】
【天赋:监天金瞳(未觉醒)】
【任务1:活过生辰宴】
【积分:0】
【距离生辰宴献祭:10天】
浮字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顾观玄盯着那行“已绑定”,没动。
他认得这种浮字。前世他死后,黑雾漫过人间,那些被拖进副本的人眼前飘的就是这种东西。
敢情这玩意儿,前世祸害了全天下,这一世头一个就缠上他了?
“系统。”他在心里问,“你是什么来路?”
【宿主您好,惊悚游戏,副本试炼之界。】
“说人话。”
【……】
【宿主权限不足,暂无法查阅。】
顾观玄:“。。。”
行吧,问了等于没问。等级0,权限不足。跟前世那些进了副本才看见浮字的人比,他也就是个提前发牌的。
十天后是生辰宴。那场本该在他死后才来的灾难,好像提前了,盯上了他。
“天赋那栏,”他换了个问题,“监天金瞳,能觉醒吗?”
【检测到宿主天赋“监天金瞳”,是否觉醒?】
“是。”
顾观玄没有犹豫。要讨债,就得先弄明白,这双被全村视作灾祸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嗡——
一股热流从骨片顺着指尖涌上来,灌进他的眼眶。
眼睛一阵刺痛,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变了样。
桌椅还是桌椅,可它们都多了一层薄薄的“皮”。人还是人,可他一眼就能透过皮肉,看见底下跳动的经络。
光屏最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
【监天之瞳:第一层,透视鉴别。可看穿伪装,看穿真假。范围:全视角。】
“好东西啊。。。”顾观玄眼睛一亮。
透视鉴别,看穿真假。这要是搁在前世祭坛上,他至少能看清白婆那柄骨刀,是什么骨头磨的。
他收回目光,手从骨片上移开,浮字瞬间淡了下去。
然后他下床,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他平时记杂账用的。
他坐到桌边,翻开一页空白,用炭笔写下四个名字:
顾宏远。顾浩堂。白婆。柳玉茹。
这是他重生后,头一回自己动手列的名单。
前世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当他们是长辈,是亲人。直到死在祭坛上他才想明白,这场局,从他出生起就有人替他编好了。
他盯着那四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顾宏远。他的大伯,顾家族长。从他记事起,村里每一场灾祸都算到他头上,说是这双眼带来的。每年生辰,他都听得见那句“祸根”。前世那座祭坛,也是这个人头一个提议搭的。
吃绝户吃到亲侄子头上,这位大伯,算盘打得全村最响。
顾浩堂。他的堂哥。从小带头辱他、打他、把他按进泥里。祭坛上,压住他、捂住他嘴的,也是这双手。
白婆。村里供奉的巫婆。骨刀在手,念念有词,挖他的眼时手都没抖一下,业务熟练得让人心寒。
柳玉茹。他的母亲。那双隔着重重心防看过来、冷得结冰的眼睛,他到死都记得。
这四个人欠他的,要一一讨还。
吱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探进来。
哑叔。从小到大,一直照顾他的老佣人。
哑叔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几个蒸红薯。他把碗放在桌上,又伸手够到桌边那把豁嘴的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顾观玄面前。
顾观玄的视线,落在哑叔的喉咙上。
他发动了金瞳。
透过皮肉,他看见哑叔的喉管里,盘着一条小指长的灰虫子,蜷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顾观玄捏着炭笔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哑叔曾经替他说过一句话。第二年,哑叔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怪病,是这条虫子,堵住了他的声带。
前世的祭坛下,尸横血泊,只有哑叔扑上来想抢他,被顾浩堂一脚踹翻,血从口鼻里涌出来,啊啊地喊,喊不出声。
那是前世唯一一个想救他的人。
“叔。”顾观玄开口,“这十天,你哪儿也别去。”
哑叔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啊啊两声,用力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顾观玄把账本合上,塞回箱底。
祠堂底下镇着东西,药里有没有毒还没验,四个名字压在箱底。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十天。
前世欠债,今世还清。
这十天,够他把这盘棋,先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