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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2:38:03

重生第二天,天没亮,顾观玄就醒了。

睡不着。任谁死过一回,第二天都睡不着。

他对着墙角那口铜盆,发动【监天之瞳】。

眼睛微微发烫,盆沿的锈、水面的灰、沉在盆底的泥沙,一层一层在他眼里分开,铜是铜,土是土,清清楚楚。

连盆底趴着的三只潮虫,须子几条,腿几条,都数得出来。

看来昨天觉醒的能力,不是做梦。

他收回眼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费眼。新磨的刀,还得慢慢上手。

穿好衣裳,出门。

门口不知谁用石灰写的四个大字还没扫掉:天煞孤星。

笔画歪歪扭扭,写的人恨不得把石灰按进墙皮里。

这个称号,他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茧。

说来话长。

十八年前他出生那夜,黑雾漫过望月村周边三个村子,一夜之间,三个村的人死得干干净净,鸡犬都没留。

天亮后,人们在顾家门槛上发现了一个婴儿。襁褓里塞着半块骨片,孩子毫发无伤。

那夜,他爹也死了。

村里老人说,黑雾屠完三村,又涌向顾家,是冲着他这个刚落地的婴儿来的。他爹顾远之看得见黑雾——他也是金瞳——他把骨片塞进襁褓,把孩子放上门槛,回身关上大门,一个人走进了雾里。

把黑雾,引开了。

他娘在屋里躲过一夜,活了下来。打那起,她不跟村里人说一句话,不哭,不笑,看谁都像看一棵树。村里人背后叫她“泥塑菩萨”。

顾观玄出生当晚,三村死绝,独他一个婴儿降世。

于是全村都在传:这就是天煞孤星,克死三村的灾星,命中带煞,谁沾谁倒霉。

前世,他总为这事愤愤不平。

三村的血关他一个婴儿什么事?他爹拿命引开黑雾,救的是全村人,怎么没人提?

他想解释,没人听。

这一世,他不解释了。

有些罪名,当你弱的时候,喊破天也没人信。等你强了,罪名自然就换了个人顶。

他往前走。村口几个老头见他过来,齐刷刷扭头看天,看地,看鸡,就是不看人。

可他们的嫌恶、害怕、心虚,全写在脸上,不用金瞳都看得见。

一群老头,演技还不如顾宏远。

祠堂门口,两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

还没走到树下,就撞上了顾浩堂。

顾浩堂从祠堂里出来,一身石青直裰,手里捏着把折扇,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一眼望见顾观玄,眼睛先眯起来:

“病秧子,又出来晃?”

“堂哥。”顾观玄点头,笑得很规矩。

“正好。”顾浩堂折扇一收,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罐,托在手心里,“我刚从镇上收了个宝贝,避邪铁胆,二十两。你猜,里头是什么?”

顾观玄看着那铁罐,没接话。

前世,也是这口铁罐,也是祠堂门口。他猜不出,当着半个村子的人,跪在门口的土路上,磕了一个头。

磕完,头上沾着土,耳朵里灌满了哄笑声。

那份耻辱,他记到今天。

二十两。就这罐子,镇上二十个铜板收来都算店家心黑。他这位堂哥,买卖做得比他爹还精。

“猜不中怎么办?”他问。

“猜不中,你给我跪下,磕个头。”顾浩堂眯着眼笑,“怎么,不敢?”

几个小厮跟着起哄:“不敢了吧?”“病秧子懂个什么!”

顾观玄暗自开启【监天之瞳】,看向那口铁罐。

铁皮一层一层薄下去,像纸被水浸透。罐里的东西露出来——

一块石头。刷了层铜漆,漆皮都起皱了。

就这?二十两?

“堂哥,”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二十两买的?”

“废话,镇上老供奉亲手开过光的。”

“那我劝您,明儿去把钱要回来。”顾观玄说,“罐里不是铁胆,是块石头。刷了层铜漆,漆皮都起皱了。您摸摸罐底,漆是不是粘手?”

祠堂门口静了一瞬。

顾浩堂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开罐,倒出那颗“铁胆”,用指腹一捻。

捻下来一手铜渣。

他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你……你怎么知道的!”

“赌是堂哥提的,规矩是堂哥定的。”顾观玄没有退,“请吧。”

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顾浩堂攥着铁罐,僵在原地。几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浩堂!做什么呢!”人群外挤进来一个中年人,顾家族叔。他看看顾浩堂,又看看顾观玄,眉头拧着:“大庭广众的,兄弟俩闹什么?”

“叔,他输了赌局。”顾观玄说,“按他自己定的规矩,该跪下,磕个头。”

族叔愣了愣,看顾浩堂那张青白脸,心里明白了几分,干咳一声打圆场:“猜个铁罐而已,说着玩的,还能当真?观玄,你堂哥跟你闹着玩的……”

“叔。”顾观玄打断他,声音还是温的,话却扎人,“若是我猜错了,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就是我。您会站出来说一句‘说着玩’吗?”

族叔噎住了。

他当然不会。真要是顾观玄跪下了,他只会跟着笑。

“您不会。”顾观玄说,“你们巴不得看我跪,看我出丑。轮到自己人输了,就成了闹着玩。叔,做人得讲理——赌输认账,天经地义。”

祠堂门口,静得能听见风过槐树叶。

顾浩堂死死盯着他,忽然把铁罐往地上一摔,铁罐滚出老远,咕噜噜撞在墙根。

“我跪。”

他咬着牙,膝盖一弯,在青砖地上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磕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几个小厮追着跑。族叔张了张嘴,看看顾观玄,叹了口气,也走了。

人群散了。

顾观玄走过去,把那个铁罐从墙根捡起来,掂了掂,丢进草堆。

利息,先收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那扇黑漆大门。

就在刚才走近这扇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里,有一道黑气晃了一下。

他站定,这一次,把【监天之瞳】往地底探。

祠堂地下,很深的地方,一团黑气蜷着,像一头睡着的兽。黑气里盘着一条锁链,锁链尽头,吊着一口锈棺材。

棺材上方,悬着几个浮字:【问渊】【上古凶物】。

这字体,和他怀里那半块骨片上浮出来的,一模一样。

问渊……

这半块骨头,跟那口棺材,脱不了干系。爹留给他的东西,只怕不只是用来护命的。

他还想再看,眼睛猛地一阵刺痛,像被针扎。

眼前发黑,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淌下来。伸手一摸,是血。

反噬。

好嘛,看一眼都要收钱。这眼睛是当铺开的?

他扶着槐树,把气喘匀,拿袖子擦干净鼻血,转身往回走。

这眼睛是好东西,就是费。好在恢复得快,别连着用就行。

灶房那头,哑叔端了碗药出来,递给他。

药。顾观玄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汤。

他从记事起就在喝,喝了这些年,村里都叫他病秧子。前世他从来没想过,这药有什么不对。

这一世,他端着碗,先低头看了一眼。

久病成医,药理他还是略懂一些的。

碗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药渣。他用眼力往药渣里探,一层一层剥开:党参、当归、茯苓,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可最底下,还压着一味。

他叫不出名字,却看得出那东西的“皮”。药性阴寒,和他这双金瞳里的火性,正好相冲。

那股相冲的劲,他隔着碗都能觉出来。

补药里掺阴寒之物,一喂十几年……。

这药不是养病的。

是害他的。

他端着碗,走到墙根,把药连汤带渣,倒进墙角的土里。

土面鼓起个小泡,嗤地一声,泛了点白。

顾观玄从小病恹恹,练不了武,走两步就喘。全村都说他是天生的病秧子、灾星。

原来这“病”,是有人一碗一碗,喂出来的。

谁喂的?

这顾家上下,能日日往他碗里加东西的,不外乎那几个人。

他端着空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哑叔迎上来,见他碗空了,啊啊两声,像是高兴他把药喝完了,转身又去灶房。

顾观玄没怀疑哑叔。哑叔要是想害他,前世就不会扑上祭坛。

但打今天起,这碗药,他一口都不会再喝。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祠堂底下镇着【问渊】,药里掺着【毒】,床底箱子里放着【他的名单】。

手里只有半块骨片,一双费眼力的眼睛,和九天。

明天开始,他还是那个天煞孤星病秧子,走路扶墙,说话带喘。

只是这双眼睛,会替他把这座村子里,谁是人,谁是鬼,一个一个,看穿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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