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三日,清晨。
哑叔照旧端了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等哑叔出了屋,顾观玄端起碗,走到墙根,倒了,又把空碗放回原处。做完这些,他坐回床沿,拿袖子擦了擦手。
在弄清楚是谁下毒之前,一切要照旧。
演戏要演全套。病秧子,就得有个病秧子的样子。
他插上门闩,指尖按住枕边那半块骨片。淡金色光屏“唰”地浮起来。
【玩家:顾观玄(已绑定)】
【等级:0·淬体境未入门】
【任务1:活过生辰宴】
【积分:0】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瞳术】一栏,只有一格亮着:监天之瞳,第一层,透视鉴别。底下还灰着好几格,蒙着一层雾,凑近了也看不清写的什么。
“后面这几格,怎么解锁?”
【权限不足,无法查阅。】
“商城呢?”
【通关游戏、完成任务可得积分,积分可兑换灵石、功法、奇物。】
得,又是权限不足。
功法,灵石,奇物。三样他一样没有。
他盯着商城那栏灰着的雾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空有商城,一文积分没有,跟看画饼有什么区别……。
都是后话。他现在连这具身子都撑不住,谈什么通关、兑换。
讨债之前,先存活。
他坐着坐着,胸口那股闷气又泛了上来。从记事起就这样,吸气总吸不到底,像有人在他心口压了块湿棉被。
不对。
这不是天生的。
谁家天生带病,能病得这么准时准点,一喝药就是十几年?
他开启【监天之瞳】,低头看自己。
皮肉一层层散开:皮肤,青筋,血管。再往里——经脉里淤着一层暗灰色的东西,糊在心口,也糊在四肢,糊得严严实实。
好家伙,糊得跟灶房锅底似的。
原来如此。
十七年了。
这不是先天的病,是后天的毒。一碗一碗喝下去,积少成多,把筋络气脉堵成了这样。
根子找着了:毒压着气血,气血养不动东西——他这双金瞳,烧的恰恰是气血。难怪每回动眼力,眼睛都像被砂纸打磨。
想用好这双眼睛,得先把身子养回来。
没功法,没师父,怎么养?
他想起觉醒那晚,骨片发烫,一股热流顺着指尖涌进眼眶。那股热流走的是气血的路子。
一个笨念头冒了出来:眼睛既然看得见那些灰,手里这股热,能不能化开它们?
想到就干。
他攥紧骨片,掌心慢慢热起来。他把那股热顺着胳膊往心口送,眼睛盯着那团灰——热一贴上灰,像火碰上了冰,灰团瑟缩了一下。
第一次,热走到一半就散了,像水渗进沙里。
他不歇,再来第二次。这回他瞪着眼,死盯着不散,硬是把那团热按在灰上。焐了半炷香,灰才化开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可就是那一小块,心口松了一丝,像堵了多年的门缝,透进一缕风。
有门!
他不敢停。心口焐完焐手臂,手臂焐完焐腿,哪里有灰就往哪里按。骨片的热是温的,他额角的汗却淌成了线。
最难的是腿上那几团。热送到膝弯就往下坠,他只好半跪在床上,一手按着骨片,一手死抠着床沿,一遍一遍地送。送到第七八回,腿肚子忽然抽了一下,那条又僵又冷了十七年的筋,自己跳了跳。
他咧了咧嘴,笑了。
这具身子,好像终于是他自己的了。
天亮透的时候,他出了一身透汗,里衣能拧出水来。
他下地走了两圈。以往从床到门口这十几步,他要扶着墙歇一回。今天他来回走了四趟,气不喘,腿不软,浑身上下有一种松快,像卸了半副担子。
手脚头一回有了热乎气。以前那双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凉的,三伏天都得穿夹袄。
他再次唤出光屏。属性栏里,不知什么时候,“淬体境未入门”变成了“淬体境入门”。
淬体境入门。
就焐了一宿灰,这就入门了?那要是把全身的灰都焐开……。
他没往下想。目光一偏,落在墙根那摊倒过药的土上——
一丝极淡的白气,袅袅地散,像香头冒的烟。
以前他只能看“有形的东西”。今天,这没形没状的一丝气,他也看见了。
气血一通,眼睛跟着长进。他默默记下:鉴气初窥。
好,又多了一张底牌。这事,谁也不告诉。
穿好衣裳,拉开门闩,他照旧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病秧子样。
夜里下过小雨,风里有股土腥味。
哑叔进来收碗,见碗空了,啊啊两声,笑得满脸褶子,转身要去灶房。
“叔。”顾观玄叫住他,视线落在他喉咙上。那条灰虫还在,盘得安安稳稳。
药是哑叔端的,可药不是哑叔配的。配药的人,才是在他碗里下毒的人。
“这药,一般是谁送过来的?”他问得随口,眼睛却锁住哑叔脸上的每一丝动静。
哑叔咿咿呀呀,比划了一通。
“哦,三婶那边送来的。”顾观玄点点头,“辛苦她们了。”
三婶。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进账本,没露声色。
知道药的来路就好办了。抽个空,再去看看药的源头。
一日无话。
傍晚,村口起了一阵风,刮得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白婆进村了。
她一进村,整条街就动了。东家关门,西家拉孩子,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得急,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如今的望月村,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顾观玄的眼睛。
白婆还是拄着那根黑漆拐杖,杖头雕着个兽,看不出是什么兽。她佝偻着背,从村口一路走到村西那间空屋,进门,关门,落闩,屋里再没透出半点声息。
顾观玄站在院墙边,远远看着那扇门。
前世,白婆是生辰宴前三日才进村布阵的。
这一世,她提前了。
为什么?
他屏住呼吸,把眼力往祠堂地底探了一线。
只一下。
那团蜷着的黑气,像被惊醒的兽,翻了个身。
他眼前一黑,鼻血又淌下来。他飞快收回眼力,拿袖子按住鼻子,低下头,装作揉眼。
祠堂底下那尊东西,闻着他的味了。
白婆提前进村,是来给它搭台子的。
留给他的时间,比账本上那十天,怕是还要紧。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窗边,翻开账本。四个名字底下,添了第五个:三婶。
添完,他的笔尖在“三婶”两个字上停了停,又在旁边点了个小点。
下药的事,三婶是手,未必是脑。她背后是谁,是顾宏远,还是白婆,现在说不准。账本上的名字可以划,人不能错杀——这笔账,得一笔一笔核。
核账之前,先得把自己的刀磨快。
他回到床沿,把骨片按在心口,继续焐那些灰。
三更天,院墙外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绕着祠堂后墙,来回地踱,像有人在丈量什么。
狗叫了。
是福子。顾浩堂身边的人。深更半夜,探头探脑,量的又是祠堂后墙——顾观玄闭上眼,把这一笔也记下。现在不去打草惊蛇。
蛇要打,就打七寸。福子这样的,是蛇尾巴。
惊悚游戏不是闹着玩的。前世他飘着,见过那些被拖进游戏的人——进去的时候是一家之主,出来的时候,有的疯了,有的没出来。
他得在生日宴之前,把这座村子里的账,能清的先清掉。
远处,村西空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来回地晃,像一缕孤魂在游荡。
晃着晃着,那影子停在窗纸前,侧着头,朝着祠堂的方向。
一动不动。
顾观玄隔着半个村子,盯着那个影子,指尖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白老巫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