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顾家祠堂前的灯笼还没点,顾宏远就着人把四桌席面摆开了。
说是“入秋祭祖前的家宴”,正厅里十几房的人都到齐了。
烛火点得明晃晃,白切肉一盘一盘往上端。
顾观玄坐在末席,面前那盘白切肉一口没动,只低着头,指尖慢慢摩挲着碗沿。
他记得这场宴。
前世也有,就是这场宴上,后半夜,顾家莫名其妙的死了一个丫鬟。
尸体是从祠堂后墙根的柴堆底下翻出来的,脸上盖着半张黄纸,纸下压着生辰八字。
“观玄,怎么不吃?”顾宏远在主位,隔着几桌朝他看来,语气关切,“你身子弱,得多吃点。”
顾观玄抬头,皮笑肉不笑:“回大伯,我不饿。”
顾宏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极快。
可顾观玄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打量,跟村口估猪的人看猪仔长没长膘,一个样。
“你爹走得早,大伯这些年照应得不周。”顾宏远叹着气,端起酒盅,“来,陪大伯走一个。”
顾观玄端起面前那碗凉白开,沾了沾唇,放下。
正想着,厅里的灯,忽然开始灭了。
不是一口气灭的。
先灭门口那盏,再灭窗边那盏,一盏接一盏,没人碰灯,火自个儿就灭了。
最后只剩正厅中央那盏大烛台,火苗窜得老高,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有人惊叫出声。
顾浩堂一把摔了折扇站起来:“谁?哪个吹的灯?”
没人应他。
那烛火又跳了一下,跳得人心慌。
鼻尖漫过来一丝焦臭,混着一点腥。
这种味道,他认得。
前世白婆祭坛上点的,就是这种烛。
顾观玄垂着眼,就着那点晃动的烛火,看自己那半碗凉白开。
水面上,缓缓浮起几行字来,是暗红色的,像血渗进碗里,一行一行,从碗底爬上来:
“夜宴之规——
一、席上之人,不得起身。
二、起身者,被请走。
三、被请走者,不入第二日。”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这种字,他见过。
前世黑雾漫过青云城,满墙爬的都是这样的字——先立规矩,再收人命。
东边桌上,顾三郎腾地站起来,骂了声娘:“他娘的,这是撞了什么邪!”
话音没落,他身边凭空多出两团黑影,一人一边架住他两条胳膊,没声没息地往门外拖。
顾三郎想喊,声音却像被什么堵住,只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就被架出了门。
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满堂死寂。
有人腿软,差点从凳上滑下去。
“都坐下。”
“席上之人,不得起身。”
顾观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底下的人却都停了手里的筷子。
他坐着没动:“不想被请走的,就别起身。谁也别动,谁也别喊。否则,顾三郎就是你们的下场!”
西边靠门那桌,忽然站起个人影。
是个端菜的小丫头,十一二岁,脸白得跟纸人似的。
灯灭那阵她就抖得厉害,这会儿像是终于撑不住,闷头就朝门外冲。
“站住!”
顾观玄声音陡然一沉。
“回来。坐到那儿,谁也不准出门。”
丫鬟在门口僵住,回头看他,嘴唇哆嗦:“少爷……屋里,屋里有人进来了,我看见了,就在帘子后面,我、我真的看见了……”
满厅人的脖子,齐刷刷扭向那道帘子。
顾观玄的瞳孔缩了缩。
他开了【监天之瞳】,视线穿过那道帘子——帘子后面,墙角阴影里,一团黑气正缓缓凝成一个人形,只有半截,像从地底下伸出来的。
“别动。”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你敢再走一步,那东西就先找你。”
丫鬟吓得腿一软,迅速坐回凳子上,眼泪哗地淌下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厅里静下来。
蜡烛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
没人再敢动。
顾观玄垂着眼,视线又落回那半碗凉白开上。
水面上,表层那几行字底下,好像还有什么。
他凝了凝神,眼力往下透。
暗红色的字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字,几乎和碗底一个颜色,像是被人拿血水反复擦过,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此席十三人,一人已非生人。
子时前指认者,余者生。
无人指认,满席皆为祭品。”
非生人?
看来这满桌人里头,混进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那点晃动的烛火,把整张桌子扫了一遍。
十三个人头,十二个在喘气。
他凝神,一个一个人数过去——活着的,十二个。
那第十三个,不是人。
它坐在席上,装成一个人的样子。
顾观玄垂下眼帘,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他不知道那东西藏哪儿,是谁。
他只能一个个看。
【监天之瞳·透视鉴别】,全开。
扫过顾宏远——皮下气血翻涌,心跳得厉害,是吓的,是真怕。人在发抖。
扫过顾浩堂——腿肚子在抖,折扇攥得指节发白。也是怕的。
扫过几个族叔——有吓瘫的,有死死盯着门的,有心虚低头不敢抬眼的。
一个一个,都是活人。
直到扫过顾四叔。
顾观玄的视线停住了。
顾四叔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跟旁人瘫在椅子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着正厅中央那盏大烛台。
顾观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烛火跳了一下。
他眼力下探,往顾四叔皮肉里看去。
皮下一层,没有经络。
没有血肉。
是一层干壳,像纸浆糊起来的,底下空空的。
顾观玄想起前世,白婆用符纸扎过纸人——扎出来的东西,能走路,能说话,能替人办事。
可纸人终究是纸人。
它坐得再端正,也不会心跳。
“诸位。”
顾观玄开口了。
声音不高,满厅人却都抬起头看他。
他坐着没动,缓缓开口:“这满桌的人,你们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什么、什么不对?”有人颤声问。
“影子。”顾观玄说,“你们各自数数,自己的影子,对不对得上。”
满厅人一愣。
有人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脚下。
烛火下,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一个,两个,三个……有的人数自己的,有的人数桌上的人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
忽然,西边那桌有人“啊”地惊叫一声,指着斜对面:“你、你……你影子怎么是两个!”
被他指着的那人低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胡说!我就一个!你自己看!”
“我数的是你,你脚下明明……”
厅里一下子炸了锅。
人人都在看别人的影子,又怕别人看自己的影子,谁也不敢信谁。
顾浩堂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都别吵!谁、谁影子不对,自己站出来!”
他这话一出,满厅更乱了。
“顾浩堂你闭嘴!”有人急了眼,“你站着干嘛?规矩不许起身,你想害死我们啊!”
顾浩堂脸一白,赶紧坐回去。
“子时快到了。”顾观玄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吵嚷:“再不指出来,这一屋子人,都出不去。”
“那你说啊!”有人吼他,“你最有主意,你说那人是谁!”
“我看不真切。”顾观玄垂着眼,语气淡淡的,“烛火晃,影子跟着晃,我一时数不清。”
这话是假的。
他早数清了。
十二个活人,十三个影子。
多的那个,不在别人的脚边——在顾四叔的脚边。
顾四叔的影子,比别人多半个头。
他不动声色,指尖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抬眼看向顾四叔:
“四叔,您一晚上没挪窝,方才那动静,您最镇定。”
顾四叔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声音也稳:“观玄侄儿,四叔年纪大了,见的事多些,不慌。”
“不慌就好。”顾观玄笑了笑,“那您说说,您脚底下那个影子,是怎么回事?”
顾四叔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边。
满厅人的目光,齐刷刷跟着他看过去。
烛火下,顾四叔脚边那团影子,比旁人的,高出半个头。
“这、这是烛火歪的……”顾四叔喉咙动了动,“影子贴墙,看着就高。”
“墙在那边。”顾观玄声音还是温的,“您的影子,落在您脚底下。就是比旁人高。”
顾四叔的嘴唇开始抖。
他猛地想站起来。
“四叔,”顾观玄坐着没动,声音不高不低,“规矩上写着呢——起身者,被请走。”
顾四叔僵在原地。
满厅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顾四叔身上。
顾四叔的嘴唇,一张一合,忽然发出一种干哑的声音,不像人的嗓子:
“你……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得见。”顾观玄说。
那东西,动了。
顾四叔“腾”地站起来——不对,是那层人皮“腾”地绷开了。
干壳从头顶裂开,顺着脸往下剥,露出一张纸糊的、白惨惨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着,露出黑漆漆的嗓子眼。
它要往外跑。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缠住它两条腿,死命往地下拖。
纸人嚎叫起来,那声音又干又尖,像指甲刮过瓦片。
满厅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只有顾观玄显得非常淡定,神色如常。
他握着那半碗凉白开,看着纸人被黑影一寸一寸拖进地里,人皮碎成一片一片,散了一地纸屑。
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寸,火苗“噗”地灭了。
天光从窗缝透进来。
“观玄,”顾宏远瘫在椅子上,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今日……可是又救了咱们全家的性命。”
他说“救人”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吓人。
“大伯说笑了。”顾观玄低下头,声音温温的,“侄儿也只是……恰好坐得近,看那些影子,比旁人多看了几眼。”
“多看了几眼?”顾宏远身子前倾,“那字上,写的什么?你方才那句‘子时快到了’,又从哪儿来的?”
“碗里的浮字。”顾观玄声音淡淡的,“一不让起身,二不让乱走,三……子时前别乱说话。侄儿胆小,就照字上念了一念。”
顾宏远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侄儿。”
“春杏那丫头,回头我让人多赏她二两银子压惊。”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嫌弃,往后祠堂祭祖,你站我身边。”
“谢大伯抬举。”顾观玄起身,鞠了一躬,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大伯,顾四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坐在这儿变成了纸壳子?他本人呢?”
身后没有回答。
顾观玄踏出门去。
天光白晃晃地落下来,打在他肩上。
他低头,捡起门缝里飘出来的一片黄纸角。
是符纸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他翻过纸角,背面,落着一个字——
白。
他捏着那角符纸,抬眼望向村西那间空屋的方向。
这场戏,必定是人为的。
院子里,哑叔站在墙根底下等他,见他出来,啊啊两声,比划了个“走”的手势。
顾观玄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祠堂那边的黑气,好像比昨天,又浓了一分。
顾观玄预感到,什么大事情应该提前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