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祠堂台阶下,围了一圈人。
顾三郎死了。
脸朝下,趴在青石板上,胳膊直直地伸着,像是被人往前一带,一下没起来。
后颈一道黑纹,顺着皮肉,爬进领口。
人群里有人哭,也有人压着嗓子骂晦气。
顾宏远天亮才来,黑着脸,着人抬尸,朝村里丢下一句话:“三郎贪杯,夜里着凉,跌死了。晦气东西,回头多烧两刀纸。”
人群将信将疑,碍着族长的脸面,谁也没敢再问。
顾观玄在人堆外头站着,没往里挤。
等人散干净,他蹲到顾三郎方才趴着的那块青石板上。
指腹划过地缝。
指尖一顿。
砖缝里,抠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是个“白”字。
顾三郎断气前,用指甲抠的。
他盯着那个字,没动。
这字不是留给全村看的——是留给看得懂它的人看的。
他站起来,转身朝顾四叔家走。
四婶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了他,起身让座:“观玄少爷,可是有事?”
“婶子,”顾观玄问,“四叔呢?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四婶一愣:“他……不是祠堂那边说,出远门收租去了?”
“多久没回家了?”
“三天了。”四婶低下头,“头两日我还念叨,这年月路上不太平……可祠堂那边说,他走前留了话,让家里人别寻。”
顾观玄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三天。
三天前,有人就把顾四叔从这屋里拿走了。
又拿个纸壳子,替他坐回席上。
满屋人,连同睡在枕边的老婆,谁都没认出来。
“婶子,”他声音放低,“四叔出门那天,您最后见他,他说什么没有?”
四婶想了想,忽然抖了一下:“他、他那日回来得急,说在祠堂后头瞧见了什么,要去找族长……当晚就没回屋。”
祠堂后头。
顾观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辞别四婶,绕到祠堂后院。
院角有口枯井,压着块青石板。
石板边缘,蹭着几道新泥。
他移开石板,探手进去——
井底蜷着一个人。
顾四叔。
脸上盖着半张黄纸,纸下压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张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跟前世春杏的死法,一模一样。
他蹲在井沿上,指尖有点凉。
白婆杀人,只杀一种人。
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把黄纸揭下来,翻过背面——
画着一道符,符脚歪歪扭扭,落款一个“白”字。
跟夜宴那晚,他捡的那角符纸,是同一张符裁下来的。
他把黄纸收进怀里,没声张。
井边松土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尖头,窄得不像男人的脚。
白婆的脚。
他循着脚印走,一路走到后院柴垛。
柴垛那头,看屋的老头佝偻着背,蹲在地上烧纸。
烧的正是黄纸。
火苗舔着纸边,一股焦臭,混着一点腥。
“老伯,”顾观玄开口,“烧什么呢?”
老头一激灵,回头,脸上挤出笑:“少爷!是、是给四叔烧的,听说他出远门了,烧点纸钱,保他路上平安……”
“出远门的人,”顾观玄慢悠悠走过去,捡起一片没烧完的纸角,“烧这种符纸干什么?又不是死了。”
老头盯着他手里的纸角,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老伯。”顾观玄蹲下来,跟他平齐,声音不高,“顾四叔的尸首在井里泡着,白婆的脚印在井边印着。你告诉我,这符,是她写的,还是你递的?”
老头整个人抖起来,手里的纸“啪嗒”落在地上。
“少爷!少爷饶命!老奴是看屋的,只、只管夜里给白婆婆留个门……”
“留门?”顾观玄的瞳孔一缩,“夜宴那晚,白婆进过顾家?”
老头张了张嘴,扑通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少爷!老奴只知道白婆婆夜里来,往祠堂那边去……别的,老奴真的一概不知!”
顾观玄盯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老头膝前那堆没烧完的符纸,一张张拾起来,拢成一叠,揣进怀里。
“你替她传句话。”他说,“她引来的东西,我收下了。让她今晚,别来了。”
老头抖着,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顾观玄站起来,走了。
回屋路上,哑叔从祠堂那边迎上来,啊啊两声,拽住他的袖子,眼神急切。
哑叔指指祠堂地底,又指指村西白婆屋的方向,再指指自己的喉咙,啊啊啊地比划。
“叔,”顾观玄看着他,“你是想告诉我,白婆跟祠堂底下那东西,有关系?”
哑叔用力点头,又急急地比划:他见过,白婆进过祖祠底下。
顾观玄的心,沉了一下。
他望着哑叔喉管里那条蜷着的灰虫,没说话。
哑叔知道白婆的事,说了不出来——他的嗓子,就是被这条虫锁死的。
“叔,”顾观玄轻声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哑叔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傍晚,顾宏远着人来叫顾观玄,去祠堂。
顾观玄到的时候,顾宏远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摆着一盘银锭子,和一碟白切肉。
“观玄,来,坐。”顾宏远笑容和蔼,“昨夜你救了全族,大伯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银钱,你先拿着花。”
“谢大伯。”顾观玄没动银子。
“观玄啊,”顾宏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大伯有一事不解。昨夜那纸人,满堂的人都看不出,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侄儿眼尖些。”顾观玄垂着眼。
“眼尖?”顾宏远放下茶盏,“你这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观玄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前世,大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套出他金瞳的秘密。
“大伯说笑了。”他抬起头,笑了笑,“侄儿就是打小跟着哑叔满村跑,夜里走路多,眼神好使些。”
“好使些。”顾宏远重复了一遍,盯着他,“那顾四叔呢?他死在三日前,你怎么一上午,就把他从井里捞出来了?”
顾观玄抬眼看他。
四叔的尸首,他今早才发现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大伯怎么知道?
他脸上不露,声音还是温的:“大伯,四叔的尸首在祠堂后头的枯井里。您不去收,倒来问我怎么知道的——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四叔死了?”
顾宏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芯子的声音。
“好,好一个侄儿。”顾宏远过了半晌,才笑着开口,声音却沉了几分,“你今日,救了全族,也替四叔收了尸。往后祠堂祭祖,你站我身边。”
“谢大伯抬举。”顾观玄起身,鞠了一躬。
他走到门口,没回头:“大伯,四叔那事,您打算怎么跟四婶交代?四叔可是要去找您,才没了的。”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入夜,顾观玄去了白婆屋前。
门帘掀着一角,屋里没点灯。
他没进去,站在晒谷场上,声音不高:“白婆婆,我那儿收了一截黑烛,半张符纸。您要是有空,来取。”
屋里没人应。
过了很久,才传出一个干哑的声音,慢悠悠的:“观玄少爷,你娘睡得浅,爱起夜。你上心的那些事,她老人家都替你记着。”
顾观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没接这话,把怀里那截黑烛,立在门槛上。
“烛我放这儿了。”他说,“婆婆要是有空,来取。”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屋,他坐到灯下,翻开账本。
“顾三郎”那一行,下面添了一笔:顾四叔。
顾四叔的命,是半张符纸递出去的。
符纸从白婆手里出去,却要有人替她送进顾家。
这满府上下,能替她递东西的,有谁?
他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春杏探进半个头,塞给他一张字条,转身就跑。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今夜三更,有人往村西空屋送东西。”
他捏着字条,抬眼望向窗外。
村西那间空屋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影子,来回晃。
顾观玄嘴角微微扬起。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