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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23:44:55

江月楼是被疼醒的,全身都疼,像被人拆了一遍又拼回去。

他试着动手指,手还能动。手、脚、躯干都在,左膝像被人锤过,右肩刺痛,可能是锁骨裂了。

他缓缓睁眼,青鹭号指令仓的残骸还在。天花板变了形,面板碎了一半,舷窗碎了。同心圆裂痕,像一颗石子击中湖面后扩散的涟漪。

应该是青鹭号严重故障,进入大气层撑不住压力,解体了。

窗外有光,不是那刺眼的金光。

江月楼爬到碎窗前,外面是天空,蓝色的天空,白云,海平线。

风灌进来,带着咸味。他在海边,青鹭号残骸坠在了海边,幸好休眠舱没解体。

第一件事:自检。左膝肿胀,右肩锁骨疑似裂纹,全身大面积淤青擦伤,不致命。

第二件事:通讯。他抓起话筒,全频道呼叫……“青鹭号呼叫酒泉,收到请回答。”他感觉,有点自欺欺人。都散架成这样了,能接通才怪。

果然,频道里只有一种比白噪音更深的寂静,像整片天空在装睡。

风和海浪,静静悄悄。

第三件事:搜救队友。

他撑着舱壁爬出残骸,落在一大片黑色沙滩上。

沙子细如灰烬,踩上去无声下陷。海是灰蓝色的,潮水缓慢地拍着黑沙。身后是低矮的盐碱荒滩,几丛灰绿灌木在风里抖。

“陶然!”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撕碎。

“林野!”只有海浪回答了他。

江月楼沿潮水线走了两百米,在沙滩上找到半截尼龙背带,光谱仪专用,是陶然的东西。断口是撕扯的,不是割的。

林野的痕迹一点没有,但林野是三个人里最能活命的。如果有人能靠自己撑过坠机,就是他。

天快黑了。

江月楼用残骸金属管在黑沙滩上摆了一个三米见方的“SOS”,然后回到舱体残骸里,用工具箱最后的绝缘布搭了个挡风角。坐下来之后,他拆出星图计算机的硬盘,数据比他命值钱。

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银白,巨大。不对,不是巨大,是这里没有光污染,所以显得格外亮。月海、环形山、那片他从小就能认出的暗斑。

没错,是月亮。“我成功降落在地球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环境,像东南沿海的沙滩。

地球也是对的,但海不对,沙不对,空气不太对。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什么也没闻到异常。但他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流过,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感觉。

和火星裂谷里那种金色的东西,同一种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舱内服还在,胸口衣服里,有个硬东西在发烫,他从衣领里掏出来。

一枚玉佩。白玉,依据墨绿色部分,雕刻成阴阳两仪图,双鱼首尾相衔,一眼留白一眼点墨。

他没见过,不,见过。出发前一晚,奶奶让他戴上的。他当时嫌烦,随手塞进衣领就忘了。

现在它烫得像块烙铁。

“这玉佩?奶奶,”他听见自己说,“你这东西什么来头?”

江月楼自言自语,没人回答。

他把玉佩塞回衣领,准备休息。发烫归发烫,没烫伤,它好像能调节的体温。

夜里,江月楼正靠着舱壁假寐,眼皮没合上。航天员的训练让他可以睁一只眼睡觉。

他看见一道蓝白色的光从东北方天空划过,速度不慢,它拐了个弯。流星不会拐弯。

光点消失在天际。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嘶吼贴着地面传来,不是风声,不是引擎,像是动物的声音。

一种像狮吼和鲸歌混在一起,似狼嚎又像狗叫,再拌上一勺金属摩擦的尖啸。

声音从远处来,很快。

月光照着盐碱滩,他看见了一群黑影贴着地跑,体型像大型犬,但轮廓不对。脊背太高,四肢太长,领头那只扭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三只竖瞳,金色的。

江月楼抄起身边唯一的武器,一根从残骸上拆下来的合金支棍子,三尺七寸,截面六边形。

那群大狗冲过来了。

第一只扑上来,合金杆横扫,打在颚骨上,发出闷响。它侧翻出去,嚎了一声,又扑上来。

“哪来的大狗,这么硬。”他脱口而出,那东西的颚骨挨了一记能打断人肋骨的横扫,只歪了歪头。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他后撤半步。金属棍子杆尾反戳,捅进肩窝,像捅进硬橡胶。那东西痛嚎一声退了,但第三只、第四只已经绕到两侧。

江月楼被围住了。

兽群不急着扑了,绕着他转,低嘶着像在商量什么。领头那只大狗歪头盯着他手里的杆子,三只金瞳同时聚焦,像在评估威胁等级。

然后掉头走了,它们不打了。领头兽转身跑向山林深处它们去搬援兵了。

谁家养这么大的狗,咬伤人怎么办?

这里不能待了,太危险。江月楼决定沿远离海边与大狗们相反的方向走。左膝每走一步都在抗议,他咬着牙没停。

走了一个半小时,他闻到木柴味,然后是人声。一种他立刻听出几分熟悉的语言,像某种他听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方言。

他站在一处矮丘后面,是一个渔村。

夯土墙,茅草顶,十几间屋子沿一条黑沙小路排开,每家屋檐都挂有灯盏,不算亮,但能看清。

夯土墙,还穿古装。

“有剧组拍夜戏么?还是说自己穿越回古代了?”他小声问自己。

然后他注意到老人的衣服,粗麻对襟,腰束草绳,领口有他看不懂的纹样,不是云纹不是雷纹,看不出是什么朝代。

其中一个老人忽然朝他看了一眼。眼神极亮,不像老人。

他决定不躲,举着双手走出来,标准的“我没有敌意”姿势,虽然另一只手还握着合金棍子。

老人起身走向他,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语气不像有敌意,更像困惑。困惑于他的衣服、他的棍子、他全身上下每一样东西。

江月楼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嘴巴,摇头“我听不懂”。肢体语言,第一通用语。

老人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发音像“叟”。

正想继续交流,村子里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更多惨叫,混着三眼兽的嘶吼。

兽潮来了,村子瞬间就乱了。二十多只三眼兽冲进渔村,像洪水灌进沙盘。

夯土墙拦不住,爪子在墙上刨出指深的沟痕。男人拿着鱼叉挡在前面,女人拉着孩子往后撤。鱼叉戳在兽身上,被弹开了。

江月楼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女孩。

十几岁,扎低马尾,粗麻衣,蹲在一间着火的茅屋前面,身后护着两个更小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棒。

三眼兽朝她扑过去。

江月楼身体先于脑子动了,合金棍子砸在兽的侧颅,打太阳穴,骨骼最薄的位置。兽翻滚出去,但没死,爬起来金瞳里全是凶光。

“你……”女孩抬头看他,眼睛瞪大了满是震惊。她盯着他手里的合金棍子看了半秒,嘴里蹦出一个他听不懂的词。

第二只兽绕到侧面扑来,他来不及回防。女孩的木棒抡过来砸在兽鼻梁上,没造成伤害,但争取了半秒。他侧身让开,合金杆横扫,打翻兽。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他在火光和血腥里打了整整四分钟。合金杆越来越沉,左膝在发软,但每一下他都打在最要害的位置,太阳穴、颈侧、肩窝。他在用工程力学打架,每一次挥杆都在计算角度和力矩。

四分钟后,大狗群叼着两具来不及撤的村民尸体翻墙消失在夜里里。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江月楼站在废墟里,合金杆撑在地上当拐杖。

女孩走过来,端着一碗水。陶碗粗得像半截瓦罐,水是清的。

“我叫江月楼。”他指了指自己,自我介绍。

“……月楼?”她咬不准前两个字。

“望舒。”她指了指自己。

望舒,月光下的渡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个解释。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它正悬在东海之上,和坠机前舷窗外那轮一模一样。

月亮是对的,可世界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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