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楼在渔村静养了三天,他发现自己应该是降落在了沿海某个偏远渔村。
这地方的方言声调拐来拐去,字却大半眼熟。
三天下来,江月楼连说带猜,日常的话能懂个七七八八。望舒教他说话,却越教越头疼:他问的问题,一句比一句答不上来。
休整了一天后,月光下,江月楼和望舒在院里闲聊。
“那些三眼大狗,是什么东西啊?”
“那说苍獠,平时不会来村子里,昨晚那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秦望舒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山上的兽守着山,海里的鱼守着海,一般不会乱。”
“那这半个月,乱了两回。”江月楼看着她,“林子最近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山火,或者山洪?人们打回的猎物有没有变少了?”
望舒愣了一下,“这个月进山打回来的猎物真少了。”
她想了想,“进山的人回来说,林子深处静得瘆人,连鸟都不往里飞。阿牛哥说,是山神发怒……”
“山神发怒……”江月楼打断她,“鸟不进林,只有两个缘故:林子里没了吃食,或者林子里有天敌。整片野狼岭的狗往外跑……”
他把“异常迁徙”四个字咽回去,换成她能懂的说法:“狗搬家,是窝里出事了。要么饿,要么吓。能把狼一窝蜂撵出窝的,只会是更凶的东西。”
望舒睁大眼睛:“苍獠……还能被什么吓着?”
江月楼没答。动物异常迁徙,就是出了事,得见了才知道。
“你别操这些心。”望舒反倒安慰他,“阿牛哥他们组织了青壮,夜里巡逻。你伤刚养好,苍獠……未必敢再来了。”
“不敢来,和不会来,是两回事。”
话音刚落,荒滩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零散的吠叫,是一整片,像潮水铺过沙地。
江月楼踩上加固过的土墙,眯起眼。
月光底下,荒滩上全是金瞳。三眼苍獠,几十只,比那晚多了一倍。狼群最后头,一个黑影慢慢踱上来,比苍獠高出半截,四足踏地,沙面都在轻轻发颤。
那东西像一头牛,可比牛大出一圈,肩高过丈,脊背漆黑如铁,头上四只角,两长两短,角根挂着半张破烂渔网,不知是哪个村子的家什。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老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极低,“是山夔!哀鸣山里的山夔!大家小心点,这东西会吃人……”
“不是吧,牛吃人?”江月楼打断他,“你们这个地方这么危险!”
狼群散开成半月形,把村口往这边拢。苍獠是猎犬,山夔才是猎人。那晚领头的没讨到好,回去搬了主子。
有分工,有指挥。江月楼盯着那道半月弧,后背微微发凉。狼群里可没有“牛”这个编制,这群东西不是结伴来的,是被迫编成了一队。
他跳下土墙,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很实:“男丁上墙,鱼叉只捅眼睛和软肚子。火油备着,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点火。”
望舒举着一支浸了鱼油的火把凑过来,小声问:“它们……真会走村口?”
“会。”江月楼把合金杆横在身前,“别的口子全堵死了,就留这一条。活路是给它选的,死路,也是。”
望舒没听懂。但她这三天学会了不追问,转身喊话:“月楼哥说了!旁路都封死,只留村口!”
江月楼把整个村当成一个系统在改:西墙、北墙外挖了半人深的陷坑,坑里削尖的鱼骨和烧黑的木桩尖朝上;能用的渔网全翻出来,三层叠一层,网上缠着鱼钩;村口那条狭路是他特意留的,两侧夯土墙夹着,只容两兽并行。
“这叫啥名堂?”阿牛扛着木桩过来,指着村口。
“漏斗。”江月楼说,“口小肚子大。兽群进来展不开身,一次只能过两只。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首也得往前送。”
阿牛听得直眨眼。望舒在旁边接了一句:“原来是收网口!跟咱们捕大鱼一个理,网口收窄,鱼进来就出不去!”
“哎,这个我懂!”阿牛恍然大悟。
“火油只有七八缸,”望舒又小声问,“够吗?”
“火不是用来杀牛的,是用来堵路的。”江月楼说,“野兽怕火,火一起,它们只能顺着没火的路走。路在哪……”他指了指脚下的村口,“我说了算。”
他往望舒手里塞了两样东西:一只铜哨,一截裹了油布的火把。
“听哨音。一声,点火;两声,男丁上墙;三声……”他顿了顿,“带着老人和孩子的们往粮库撤,别回头。”
“咱们村传令,向来敲锣……”
“锣声乱起来都一个样,谁分得清。”江月楼说,“哨音有长有短,各是各的令。嘴可以慌,腿不能慌。”
“那你呢?”她小声问,“三声哨响,我们都撤了,你在哪?”
“我守外头。”他说得理所当然。
苍獠冲进来了。
村路只有两人宽,两侧夯土墙上横拉三层渔网,网上缠着鱼钩和削尖的鱼骨;路当中一道浅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盖着浮沙;再往里,是七八个盛满鱼油的陶缸。
第一排苍獠踩上浮沙,整片塌下去,木桩穿透腹背,惨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疼。后面的收不住势,叠罗汉似的压上去。墙上渔网兜头罩下,鱼钩挂住皮肉,越挣越紧。
“点火。”
七支火把落进陶缸。鱼油轰地腾起,一道火墙横在村路上,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兽群在火墙那头乱撞,金瞳里第一次有了怕。
江月楼没看火墙。他在看山夔。
那头巨兽一直没动,立在火光之外,一双浑浊的眼睛冷冷看着这一切——那眼不像兽眼,眼白太多,竟有几分像人。然后它低下头,刨了刨蹄子。
“都趴下……!”
吼声出口的同时,山夔动了。
江月楼手心沁出汗。陷坑是给狼挖的,火墙是给狼点的,人家压根不在一个量级上。
山夔冲进村子,低头一拱,一间茅屋连顶带墙飞出去半边。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一下子炸开。
它闻见了孩子的气味,调转方向,朝村东头的粮库冲,妇孺都藏在那里。
望舒挡在粮库门口,火把举得笔直。腿在抖,人没退。
山夔低下头,四只角对准了她。
江月楼从侧面扑上去,合金杆全力抡出,砸在它眼角。铛的一声,像敲在铁砧上,虎口当场崩裂。山夔脑袋偏了半尺,甩头一顶,角根撞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飞出去,砸穿一层篱笆,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张嘴就是一口血腥味。左膝彻底没了知觉。
山夔看都没再看他,重新低头,朝望舒顶去。
江月楼撑着地想站,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那块玉,烫得像烧红的铁。
然后光从他衣领里透了出来,一层薄薄的、温润的白光。从玉佩里漫出来,顺着皮肤铺开,像给他罩了一口透明的钟。
山夔的角冲向江月楼,四只角撞在白光上。没有撞击声,或者说,那声音不像撞击,像一口巨钟被敲了一下,嗡的一声低鸣,从骨头缝里震过去。
山夔惨叫着倒退,最前面两只长角的角尖冒着黑烟,像被火燎过。
江月楼愣住了。不是因为光,是因为他看见了。
世界忽然多了一层,空气里有东西在流。淡淡的、银白色的细丝,无所不在,顺着风走,贴着地皮淌,像冬天哈气凝成的雾。
苍獠身上裹着浑浊的灰气,山夔身上的气最浓,浓成一团墨;墨色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在它咽喉下、胸口前,随着心跳一鼓一缩。
所有的灰气、墨气,都连着那个光团,像一台机器的核心模块,所有线路都汇向中央处理器。
他还看清一件事:那灰气、墨气不像兽身上长出来的,倒像从外面缠上去的,一缕一缕,全朝荒滩深处坠着,被什么东西牵着。
他没工夫细想。玉佩上太极图上阴阳鱼,一黑一白,两只鱼眼,一只在吸,一只在吐。银白色细丝被它从空气里抽进来,绞碎、揉匀,化成一股温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断了的肋骨在那股温流里酸麻发胀,疼都轻了几分。
他还看见,人群里的老叟身上,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别的村民,一概没有。
山夔被那一“钟”震得发了狂,鼻孔喷着白气,四蹄刨地,再次低头。这一回它不看别人,认准了江月楼,它记得,光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江月楼盯着山夔身上的那团光,角是武器,皮是装甲,那团光,是发动机。“要破坏发动机。”
他在算,山夔冲来的直线、速度、低头顶角的角度、咽喉下方那片没有硬皮保护的软肉。距离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
他向左侧扑倒,让过角锋的同时,整个人贴着兽头滑进去,合金杆子倒转,双手攥死杆尾,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顺着那片软肉,狠狠捅了进去。
噗~杆身没入巨牛身体两尺。
山夔发出一声不像活物能发出的惨嚎,人立而起,疯狂甩头。江月楼抓不住杆,被甩飞出去,仰面摔在黑沙上。
合金杆还插在它脖子上,随着挣扎一颤一颤。
那一击他算了角度、算了力矩、算了软肉的位置,只差力道。
他的力量,捅得穿咽喉的软肉,捅不穿那个光团。就像用木棍去捅一台发动机,能砸穿外壳,砸不毁核心。
差的不是技术,是他体内那台还没点火的“发动机”。这个念头只转了半秒。
旁边,老叟死死盯着他胸口透出来的白光,嘴唇哆嗦着,念了半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但山夔没死,那团光还亮着,只暗了一半。巨兽红了眼,转过庞大的身躯,朝粮库方向冲了两步,那里哭声最大。
然后它顿住了。
红眼缓缓转回来,盯住江月楼胸口那点将散未散的白光。发光的是这个人,捅它喉咙的,也是这个人。
它转过身,低下头。
江月楼伸手去摸身边不远的的鱼叉,指尖差了半寸。
山夔四只染血的角,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