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山夔的锋利角尖离江月楼的眼睛,只剩一尺。
他甚至看清了角上挂着的半截渔网,然后天黑了一下。
一道光从夜空里垂下来,细,直,白,像有人拿尺在天上画了一条线。
白线划过,山夔的冲势停了。
那颗比磨盘还大的牛头,带着四只角,缓缓从脖子上滑开,断口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咽喉前那团拳头大的光团剧烈闪了两下,灭了,像被人一把拔了插头的灯。
万斤兽身砸在黑沙上,全村地面都跳了一跳。
江月楼仰面躺着,大口喘气。余光里,一个人影从墙头落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
木簪束起青丝,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身姿窈窕挺拔,手握一柄长剑,英气婀娜兼具。
她没看他,先看兽尸。剑尖在断颈处一点,眉峰微动:“内丹碎了。”
这才转头,目光落在江月楼脸上。冷,利,像她那柄剑。
“凡人?”
江月楼张了张嘴,断肋的疼把话顶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凡人竟能伤山夔?”她目光扫过他胸口,玉佩的白光刚散尽,衣领里还透着一点余温,又扫过他身上的伤:断了的肋骨、没知觉的左膝、崩裂的虎口,“昨夜断的肋,今夜已在长。凡人,三天也接不上骨。”
望舒从粮库冲出来,扑到他身边,看见女剑修,噗通跪下:“仙女救命……”
“起来。”女人声音不高,“天一派苏映雪,巡荒到此。”
江月楼被望舒扶着坐起来,他盯着苏映雪看,不是看人,是看他身上“气”。
她身上没有苍獠那种灰气,也没有山夔那种墨气。她整个人像一柄竖着的剑,周身白色灵气都被绞成细丝,贴着她流转,锋锐得扎眼。
江月楼心里冒出一个比方:一座人形信号塔,功率全开。
“你看什么?”苏映雪俏脸微红,转而皱眉。
“看你。”他实话实说,“你身上缠着好多白线。”
苏映雪瞳孔骤缩,她瞬移到江月楼面前,两指并起,快如闪电,在他眉心、胸口、丹田连点三下。
速度之快,江月楼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起。
“没有修为。”她收回手,眼神更冷,“凡人不可能看见灵气。说,你是什么人?玉从哪来?那根棍子,是何物?你身上这件衣裳,又是什么料子?”
她指尖一挑,他舱内服的袖口。那料子滑、轻、织法细密,不是麻,不是绸。
江月楼心里飞快地盘算,撒谎没意义。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骗她等于在转速表上贴纸条。
“我叫江月楼,外地来的,暂时在渔村休养。”他说,“三天前夜里,我的船出了事故。我迷路了,棍子是船上的零件,没什么特别。”
“那个流星是你?天落之人。”苏映雪盯了他很久,“东宸神州几千年,天落物七件,天落人,你是头一个。”
她从袖里摸出一枚鸽蛋大的石子,丢给他。石子温润,里头像封着一团雾,一入手,胸口的玉佩就轻轻一烫。
“这是块下品灵石。”她说,“你既看得见,便看看它。”
江月楼捏着灵石,愣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团雾是压缩到极致的银白细丝,正一丝丝往外渗,浓度是空气里的上百倍。
就像一块电池,满电出厂的那种。
“灵石,就是你们的……”他顿了顿,换了个她能懂的说法,“就是储存灵气的石头?”
“灵石含灵,修士汲取以助修行。”苏映雪淡淡道,”凡人懵懂,仙凡两途,凡人活百年,不见灵气,如鱼在水而不知水;”
“修士感炁入门,炼精化气。境界后有鬼仙、人仙。鬼仙魂魄可离体,正道养魂,邪道噬魂,分途就在这一境;人仙肉身大成,寿数百载。再往上炼气化神,地仙境界可开洞府,神仙、天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感炁,莫非我是穿越到上古时代了?”江月楼抓住这个词,“就是学会用这些白线?”
“是入门。”苏映雪道,“天地万物皆可修行,需要悟性与体质,普通人终身摸不到门。”
“白线那么多,空气里全是,”江月楼皱眉,“怎么还摸不到。”
“看不见,便不存在。”苏映雪看了他一眼,“你当人人都有你这双眼?”
江月楼哑了一下。这话对,他看得见,是因为玉佩。他是拿着雷达站在黑夜里,别人是真瞎。
她转身走向兽尸,拔出那根合金棍子,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擦过六边形的截面,神色越来越凝重:“非金非铁,入手不沾灵气……此料,我闻所未闻。”
“18Ni‑350(Vascomax‑C350)马氏体时效钢而已。江月楼说,“一种合金。轻,硬,耐高温。”
“合金?”苏映雪咀嚼着这几个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杆抛回给他。
她蹲下去,指尖探进山夔断颈,捻了捻,神色骤变。
“魔气。”
她猛地起身,连查三具苍獠尸体。每一具的兽核附近,她都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不可能。”她低声道,“山夔世居哀鸣山林,苍獠出自野狼岭,各守巢穴,三百年不敢下山扰民。东荒深处是饕餮领地,凶兽也讲地盘,没有天大的变故,妖兽绝不敢越界。
“牛会吃人,当然不对,这什么破地方,我到底在哪?。”江月楼撑着墙站起来,打断她。
苏映雪回头,眼神凌厉。“天地万物皆可修行,异兽吃人是它们选择的道,魔道。”“我天一派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捍卫神洲正道。”
“没那么复杂吧,相信科学。”江月楼一字一句,“没有山火,没有洪水,没有断粮,狼群不会搬家,牛群不会挪窝。敢下山的,要么是饿,要么是怕。”
“你想说什么?”
“它们不是来猎食的。”江月楼看着她,“我看见的,是一群被赶出来的牲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晚我看见,苍獠裹着灰气,山夔裹着墨气。那些气不是它们自己的,是缠上去的,一缕一缕,全朝着同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那边山林深处。”江月楼说,“像牵线,又像赶羊的鞭子。有人什么东西山里,拿着这些线,把它们从山里一路撵到了海边。”
苏映雪沉默了。
夜风过村,余火噼啪,没人说话。人群里,老叟死死盯着苏映雪背后那柄长剑,嘴唇哆嗦,一句话没说,枯瘦的手却在发抖。
望舒扶着江月楼的胳膊,小声问:"“月楼哥,鞭子……是谁的鞭子?”
“不知道。”江月楼看着荒滩,“但能拿鞭子赶这么多牲口的,绝不是赶去吃肉的。”
苏映雪忽然抬手,一缕灵气弹入最近的苍獠尸身。那缕缠在兽核上的黑气被灵气一逼,竟活过来似的,猛地一缩——方向,正北偏西,山林深处。
她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魔气牵丝。”她声音压得很低,“魔修驱兽的手段,书上有载。我只当是传说。”她转向江月楼,眼神里的轻蔑少了三分,“你一个凡人,看得比我的神识还准。”
江月楼没接这句,胸口的玉佩在轻轻发烫,阴阳鱼一转一转。他闭上眼,把那股吸力放开。
银白细丝的洋流在感知里铺开:礁石、荒滩、村子、山林。然后,他“摸”到了。
约二十里外,大山深处,有一个地方。
所有灵气细丝到了那里,都往里灌,没有一缕出来。
像水面上的漩涡,像拔了塞子的水池。有进,无出。
他连周围的兽影都“看”不清了,那里黑得干净,黑得彻底,像一块布上烧穿的洞。
江月楼睁开眼,“苏仙女,”他声音有点干,“那里头,有个东西……在吸气。所有白线,进去了就不出来。”
苏映雪把棍子扔还给江月楼,握剑的手,紧了紧。
“今夜加强哨戒。”她说,“天亮,我随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