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夜半时分，干渴把刘萤从昏沉的睡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又黏又涩，吞咽一下都扯得生疼。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入目是单人病房清冷的白色——惨白的天花板，米白色的墙壁，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输液架孤零零杵在床边，透明软管从她手背上延伸出来，挂着还剩小半袋的液体。
刘萤偏过头去。沙发被拖到了病床旁边，父母歪着身子蜷缩在那一小块皮质面上。刘孟元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领带松垮垮挂着，嘴唇微张，发出细微的鼾声。
颜静侧身蜷在另一头，脑袋枕着沙发扶手，身上盖着刘孟元的西装外套，一只手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两个人的姿势都别扭得很，一看就是累极了才勉强睡过去的姿势，连条毯子都没顾上找。
刘萤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生病的孩子本就心底脆弱，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打了半宿点滴，醒来第一眼却看见爸妈都守在旁边，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她又咽了咽口水，攒了些力气，细声唤道：“爸……妈。”
声音哑得像小猫咪叫唤，细若蚊蚋，落在寂静的病房里轻飘飘散开。沙发上的两个人毫无反应。刘孟元的鼾声停顿了一拍，又接上了；颜静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刘萤眨了眨眼，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珠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用手背蹭了蹭脸，手背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高烧退了大半，身上还有些发虚，她觉得冷，想拉被子，另一只手却被输液管扯着，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就在她偏着头，努力用一只手去拽被角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深夜的病房安安静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站值班人员细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墙角那一片阴影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刘萤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下，正准备收回视线继续拽被子——
一道黑影倏然从墙角一闪而过。
那动作又快又轻，像一只壁虎贴墙窜行，悄无声息。刘萤瞳孔骤然收缩，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浑身绷紧了。
她僵硬地抬起脖子，一点一点往上仰头，目光顺着墙壁缓缓移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的四角有浅浅的石膏线，日光灯管已经关了，只有墙角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微光。而在那一片半明半暗的天花板正中央，一个身形小小的人影正倒挂在那里。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薄薄一层覆在细瘦的骨架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它像一只蝙蝠那样四肢反扣在天花板表面，头和身子朝下悬垂，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倒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空气里某根看不见的线。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漆黑，没有眼白，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朝下盯着病床，盯着刘萤。
那目光钉在她脸上，冰冷、黏腻，像爬行动物盯住了猎物。
恐惧瞬间攫住了刘萤。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往被子里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下一条窄缝用来呼吸。
被窝里闷热昏暗，她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牙齿磕得咯咯响。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的睡衣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的小手在被子下面胡乱摸索，摸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护身符。平时她嫌硌脖子，总想摘下来，妈妈不让，说戴着保平安。此刻她攥住那只小布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鬼。
百年之前，三十六扇诡门骤然降临世间，无数鬼物与诡异从门内涌出，接踵现世。那天之后日月无光，人间处处是哭嚎。
人类的生存空间被这些邪祟不断蚕食、挤压，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沦为鬼域，乡村的夜晚再也不敢有人点灯外出。
直到一部分人类陆续觉醒异能，才勉强拥有和这些邪祟抗衡的力量。能御火的，能控水的，能感知鬼物气息的，形形色色的觉醒者组成了防线，将诡门周围圈禁起来，人类社会才勉强平静下来。
这些事都是幼儿园老师讲故事的时候提过的，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只当历史课。刘萤从来没当真过。
她以为那些都是大人编来哄小孩的——就像圣诞老人和牙仙子那样。可此刻天花板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告诉她，不是故事。都是真的。
不怕，不怕。刘萤在心里反复默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浑身抖得厉害，攥着护身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麻。
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她却不敢掀开，蜷着小小一团，后背抵着床垫，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床板里去。
就在这时，掌心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层微光。很淡，很柔和，像萤火虫尾端那一点青白色的光晕，透过被子的缝隙溢出去一缕。那光线落在刘萤攥紧的指缝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被窝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萤听见了“啧”的一声。很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谁发现了什么扫兴的事。
她慢慢、慢慢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天花板上那个倒挂的小鬼歪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攥紧护身符的手。
护身符散发出的微光虽然弱，却像一圈看不见的屏障，淡淡地笼在刘萤周身。小鬼皱了皱鼻头——它鼻梁扁平，没有鼻孔，只在鼻子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坑——似乎闻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气息。
它又扫过沙发上熟睡的刘孟元与颜静。刘萤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爸妈脖子上也挂着相似的护身符，麻绳拴的小布袋，款式几乎一样。
颜静侧睡的时候，那枚护身符从衣领里滑出来，吊在锁骨下方，小布袋微微凸起，似乎也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刘孟元那一枚塞在衬衫领口里面，只露出半截麻绳，但那股辟邪的气息同样溢了出来，薄薄地裹在两个人身上。
倒挂的小鬼在天花板上徘徊了两步，脚掌贴在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动，姿态像一只巨大的白蛾。它在刘萤正上方停了一停，垂着头，黑眼睛直勾勾又盯了她几秒，似乎在盘算什么。
刘萤屏住呼吸，攥着护身符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甚至担心心跳声太响会把那只东西再引回来。
小鬼终于收回了视线，那双黑漆漆的窟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它又“啧”了一声，这次更短促，带着点不甘心的意味，四只细瘦苍白的手脚在天花板上交替挪动，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角爬远了。
黑发倒垂着拖在空气里，像一蓬黑色的水草缓缓游走。最后那团苍白的身影融进了墙角最深处的阴影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病房恢复了安静。小夜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输液管里液体滴滴答答往下落，沙发上刘孟元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整整后半夜，刘萤神经绷成一根拉满的弦，半点睡意都无。她缩在被子里，只把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四角和墙角的阴影。
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窗外树枝刮过玻璃的沙沙声，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甚至墙里管道偶尔发出的咕噜水声——都让她一个激灵重新攥紧护身符。
她把那只小布袋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搓，搓得麻绳都磨了毛边，微光明明灭灭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过渡到深蓝，又慢慢透出灰白的晨光。
第一缕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病房白色的地砖上，切成细细的一道金线。
刘萤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爬上了床脚，爬上了白色的被单，直到整个房间都被清晨的亮光填满。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终于缓缓褪去，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黏腻也散了个干净。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她淹没了。刘萤连护身符都没来得及松开，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颜静和刘孟元特意请了一天假。两人夜里睡得别扭，天亮了才各自换了姿势补了一会儿觉，等护士查房的时候才醒过来。
颜静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刘孟元已经把折叠沙发收拾好了，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手机。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透进来，带着外面花坛里的泥土气。
中午时分，两个人都守在病床边。刘萤烧退了，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干净，显出原本白净的小脸来，只是眼下还泛着一圈淡淡的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她侧躺着，一只手还攥着护身符的袋子，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小萤怎么还没有醒？”颜静眉头微蹙，指尖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烫了，可心里那点担忧还是抹不去。
话音刚落，刘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还有些迷蒙，她眨了两下眼睛才聚焦，看见床边的爸爸妈妈，先是一愣，然后弯了弯嘴角，嗓音还有些沙哑：“爸，妈。”
颜静连忙握住她温热的小手，身子凑近了些，语气又急又软：“小萤，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头还疼不疼？”
刘萤看着妈妈眼底那片青黑，又看了一眼爸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他平时总是刮得很干净，今天却忘了——心里那股酸软又泛上来了，但她扯出浅浅的笑容，不想让他们再操心：“感觉好多了。”声音虽然轻，但比昨夜清亮了些。
刘孟元把保温桶里盛好的粥端过来，掀开盖子，白米粥的热气混着葱花和肉松的香气散出来，递到床边：“饿了吧，吃点东西。”
“谢谢爸。”
刘萤坐起身来，后背垫着颜静塞过去的枕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温热的粥。白粥滑过喉咙，熨帖地落进空了一夜的胃里，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天花板的角落瞟了一眼。那里干干净净的，白墙白顶，日光灯管和石膏线都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可昨夜天花板上那个苍白小人倒挂着往下盯的模样，还牢牢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有鼻孔的脸，倒垂的黑发，还有它贴着墙角爬走时那种无声无息的诡谲姿态。
刘萤把粥碗捧得紧了些，护身符贴着锁骨，隔着睡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她在粥碗冒起的热气里悄悄闭了闭眼，把这桩事咽回了肚子里。
爸妈已经够累了，再说这些，他们也只会当她烧糊涂说胡话。
颜静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刘萤睁开眼，冲妈妈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铺了一室，仿佛昨夜那扇诡谲的阴影从不曾降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