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打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护士拔针头的时候刘萤缩了一下手,针眼处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颜静拿棉签压住了,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刘萤跳下病床,脚沾地的时候还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几秒才稳住。
烧退了,人还是虚的,但小孩子回血快,那双眼睛已经比昨天亮了不少,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瞅瞅窗外透进来的好阳光,又瞅瞅正在收拾东西的父母。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春末的风裹着暖意扑在脸上,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红白白一大片。
刘萤深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被甩在身后,肺里灌进来的全是新鲜空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刘孟元拉开后座车门,颜静陪着刘萤坐进去,自己跟着弯腰钻进来,顺手把女儿搂近了些。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透过叶隙在车窗上打下跳跃的光斑。
颜静抬手,细细替女儿把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动作很轻,指腹划过刘萤额角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她弯了弯嘴角,柔声开口:“小萤,今天爸妈带你出去玩。”
刘萤正扒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店铺招牌,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欣喜地望着颜静,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掩不住雀跃:“真的吗?”
平日里父母总是忙碌,大多数时候,幼儿园放学都是邻居阿姨顺路接她回去,然后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人看动画片、搭积木,等到天黑透了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周末就更不用说了,要么是颜静给她在茶几上摆好零食和iPad然后匆匆出门,要么是刘孟元把她送到小区游乐场然后坐在旁边长椅上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下午。
像今天这样,爸妈同时说要陪她出去玩,记忆里好像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当然是真的。”颜静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柔得像裹了层棉花,“今天小萤只管开开心心的就好,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刘萤高兴得在座椅上扭了扭身子,没注意到妈妈眼底翻涌着的那层化不开的东西。
颜静偏过头去看窗外,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前排开车的刘孟元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又把视线调回路面。
游乐场到了。周末下午人不少,检票口排着长队,刘萤被爸爸抱起来绕过护栏先进了闸机,回头冲妈妈挥手。
颜静在后面排队刷卡,隔着人流冲她笑。进了园区,刘孟元破天荒把手机揣进了裤兜,弯腰把女儿扛上肩膀,让她骑在脖子上。
刘萤两只小手揪着爸爸的头发,咯咯笑着指挥方向:“那边那边!我要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颜静站在围栏外面举着手机拍照,刘萤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一上一下地颠着,冲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接着是小火车,是碰碰车,是充气城堡里蹦了二十分钟蹦得小脸通红。刘孟元跟在她后面在城堡里追,西装裤膝盖上蹭了灰也顾不上拍,父女俩在蹦床上笑成一团。
颜静靠在围栏边看着,手机屏幕上一连串连拍的照片,每一张里女儿的脸都亮得像颗小太阳。
从游乐场出来天还亮着,又拐去了商场。刘萤从来没逛得这么痛快过,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她,从童装区一路扫到玩具区。
颜静挑了好几件春装在她身上比划,刘萤被推进试衣间换了一套又一套,最后选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和一双带蝴蝶结的小皮鞋。
刘孟元则推着购物车在玩具区大采购,积木、画板、一套新出的拼图、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刘萤抱着那只熊的时候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绒毛里,笑得眉眼弯弯。
行程的最后一站是一家手机店。刘孟元在柜台前俯身看了几款样机,最后挑了一台最新款的,屏幕亮晶晶的,外壳是女儿最喜欢的淡粉色。
店员帮忙导数据的时候,刘孟元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和联系人一个个勾选迁移,又买了条挂绳,细编的彩色绳子,末端拴了个小铃铛。
他把挂绳套在刘萤脖子上的时候,刘萤低头看了看胸前晃荡的新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比自己那台满是裂纹的旧机器不知道亮了多少倍。
“小萤之前的手机太卡了,爸爸给你换个新的。”刘孟元蹲下来,手指替她调整挂绳的长短,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爸爸。”刘萤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手捧着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疯玩了一整天,孩子那点病后残存的体力早被榨干了。刚坐回车上,刘萤就扛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新手机还攥在手心里,眼皮已经合上了大半。
颜静把她搂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脱了外套搭在女儿身上。车子发动,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刘萤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排整齐的阴影。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颜静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手指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前排刘孟元在等红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敲着皮质面。
颜静压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真的要把小萤送到老爷子那边去吗?”
红灯变了绿灯,刘孟元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过路口。他没有立刻回答,盯着前方路况,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不然你辞职在家专门照顾她?”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颜静瞬间沉默了,手指停在女儿额头边,收回来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衣料。辞职——这两个字像枚钉子扎进来。
她今年刚升了部门主管,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季度报表还没交上去。刘孟元那边更不用说了,项目才启动,这个节骨眼上一天都走不开。
两个人四只手都忙着挣钱养家,谁退下来,家里那套月供的房贷谁来还?刘萤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尾款还没结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在心底那杆秤上,她默默掂了掂两头的分量,事业那头沉甸甸地压了下去。她垂下眼,手指松开衣料,轻轻覆在女儿温热的小脸上。
车子继续开,霓虹灯光一道道从车窗上滑过,沉默在车厢里慢慢沉淀。
刘萤是被广播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先是妈妈腿上那块深色的裙布料子,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等慢慢聚焦清楚,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金属排椅上。
眼前是空旷开阔的大厅,高高的穹顶,电子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车次信息,广播里女声一遍遍重复着“请旅客们前往检票口检票”。
高铁站。刘萤满脸困惑,仰起头看向身侧的颜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糊:“妈妈,我们不回家吗?”
颜静蹲下身来,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把睡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看着刘萤那双还带着迷糊的黑眼睛,喉咙里堵了堵,硬是挤出个笑来:“妈妈给小萤买了去洛川市的车票,小萤先去爷爷那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刘萤愣了两秒,眨了眨眼。“好呀,”她点点头,很自然地应了下来,可转瞬又想起什么,小眉头皱起来了,“可是我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刘孟元从旁边走过来,在女儿面前蹲下,放柔了声音哄她:“幼儿园暂时不去了。小萤还在生病,跟幼儿园请假休息一阵子,等身体养好了再回去上学。”
他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刘萤的皮肤还残留着病后淡淡的温热。
刘萤想了想,爷爷。去年过年见过一面,瘦瘦高高的老人,不怎么说话,但给她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还摸了摸她的脑袋。
去爷爷家住几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爸妈忙完了就会来接她的。她懂事地点了点头。
刘孟元和颜静牵着她往候车大厅深处走。玻璃幕墙外面,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站台染成一片橘金色。
到了安检口,颜静把行李箱的拉杆交到刘萤手里——粉色的小箱子,今天新买的,里面塞满了新衣裳和新玩具。
刘萤接过箱子,又往妈妈身边靠了一步,却看见父母站在原地,弯腰把车票和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之后,两个人退后了一步,退到了安检通道的外面。
刘萤一下子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又扭头看向安检口外面的爸妈,他们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矮矮的闸机护栏,没有人往前走。
“爸爸,妈妈!”她丢开行李箱跑回来,小手扒在护栏上,仰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急又慌。
颜静硬起心肠,避开了女儿那双湿漉漉的视线。她侧过头去看旁边滚动的电子屏,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挎包带子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刘孟元走上前一步,隔着护栏俯身把手掌覆在女儿扒着护栏的手背上:“小萤,爸妈这几天手上还有工作要忙,等忙完就过来看你。爷爷那边都安排好了,到了有人接你。”
刘萤从小就懂,只要父母说出“工作”两个字,自己就该乖乖听话,不吵不闹。她抿紧了嘴唇,眼眶里的水汽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吸了吸鼻子,把两只手从护栏上松开。
高铁站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一位穿着制服的大姐蹲下身,温和地牵起她的小手:“小朋友,跟阿姨走吧,车要开了。”
刘萤被牵着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爸爸妈妈还站在闸机那边,隔着拥挤的人流,她看见颜静抬手捂住了嘴,看见刘孟元把手臂搭在妻子的肩上。
两个人的轮廓在傍晚的逆光里渐渐模糊。
她攥紧了大姐的手,另一只手拖上粉色的小行李箱,咯噔咯噔地往站台走去。
高铁车厢里宽敞干净,工作人员把她领到靠窗的座位上,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头顶的行李架,又蹲下来嘱咐她不要乱跑,等会儿到站会有爷爷来接。
刘萤乖乖点头,两只脚悬在座椅边缘,够不到地面。怀里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毛绒熊,毛绒熊的耳朵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
行李箱塞满了零食和崭新的衣裳,新手机挂在脖子上,屏幕黑着。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行的、赶路的,拖着箱子背着包,有人拥抱有人挥手。那些热热闹闹的人群里没有爸爸妈妈。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站台缓缓往后退,灯箱广告、立柱、站牌一样样从视线里滑过去。
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铺展开来,高楼大厦、立交桥上的车流、远处灰蓝色的山影。刘萤把毛绒熊抱紧了些,下巴搁在熊脑袋上。
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整天攒下来的那些笑声、那些旋转木马上的颠簸、试衣间里妈妈帮她系蝴蝶结时指尖的温度、爸爸扛她在肩膀上时宽厚的掌心——那些快活满满地装了一整天,此刻却像指缝里的水一样,一点一点漏干净了。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打电话说“我上车了”,相邻座位一个比她大些的男孩在打游戏,手机外放着嘈杂的音效。
刘萤把脸埋进毛绒熊的绒毛里,毛绒被洇湿了一小片。
车窗外,城市渐渐被抛在身后,田野和远山开始铺展开来,夕阳在天边烧成一大片橘红色的云霞。高铁平稳地向前飞驰,带着五岁的刘萤,驶向一个她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