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非凡是被手机震醒的。床头柜上那部用了五年的老机器在木面上嗡嗡打转,屏幕亮起来,刺目的白光晃了他一下。
他眯着眼摸过来,先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明晃晃的日头,正落在被面上,睡得正好的回笼觉被搅了,他不大痛快地皱了皱眉,拇指划开屏幕。
消息是刘孟元发来的,一连三条。第一条先喊了声“爸”,第二条是正题:“我和颜静抽不出时间照顾小萤,能不能麻烦您照看一下小萤。”
第三条紧跟在后面,转账界面跳出来,一个不算小的数目,备注栏写着“小萤的生活费”。
刘非凡盯着那笔转账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有点收款。
他把手机举远了些,眯着眼睛又从第一条看到第三条,沉默了一会儿,直接按了拨号键。听筒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快得像一直捧着手机在等。
“刘孟元,”刘非凡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沙哑的颗粒感,语气不算好,“我可没有精力照看小萤,你看看我都多大岁数了。六十好几的人了,店里的活都忙不过来,你让个五岁的丫头过来跟我住,我哪管得了。”
他说着翻身坐起来,老式木床吱呀响了一声,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外面的阳光兜头洒进来,街对面早餐铺子已经收了摊,有人在往卷帘门上挂锁。
电话那头刘孟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明显的央求:“爸,求您了。我和颜静实在是没办法了,小萤昨天高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们俩没一个接她电话的,还是下班回去才发现的孩子发烧。医生说要是再拖半宿烧成肺炎就麻烦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嗓子似乎紧了紧,“爸,您就帮我带小萤几年,等我和颜静手头不忙了,就立刻把孩子接回安岚市。”
刘非凡在窗边站着,手指捏着手机没有吭声。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尖泛了黄,他抬手摸了摸那片枯叶子,顺手掐掉了。
刘孟元还在那边说,翻来覆去差不多的话——“就几年的工夫”“孩子很乖不费事的”“生活费我按月转过来您别操心”——跟小时候一个德性,想要什么东西就磨着你,磨到你松口为止。
他听得有些烦躁,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脚底下踱了两步,木地板咯吱咯吱响。
“爸,小萤是你亲孙女。”电话那头刘孟元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刘非凡停住了脚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着的老照片,玻璃相框里是他和老伴的合影,背景是鉴定行的柜台,老伴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齐耳,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走了好些年了。照片旁边搁着一串钥匙,和一枚拇指大的印章。
他闭上眼吐了口气:“行了行了,送过来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别磨叽,你爸我也不是闲人。”
电话那头刘孟元连声道谢,声音里明显松了口气,又说小萤今天傍晚就到洛川市,车票已经买好了,等会儿把班次发过来。刘非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会儿外面的街景。洛川市是老城,街面不宽,两旁的法桐枝繁叶茂,树荫铺了大半条路。
鉴定行的店面就在楼下,招牌是块旧木匾,上面刻着“非凡鉴定”四个字,漆皮有些剥落了。他揉了一把脸,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灰白了大半,眼角的纹路又深了些。
下午他比往常早了两个小时关了店门。平日里他这铺子开到深夜都不稀奇,有时候收了东西要掌灯细细看,打着手电筒翻铜器上的锈痕,一坐就是一宿。
可今天不到八点,他就从柜台后面出来,抬手把那两盏挂在门廊两侧的灯笼点上了。
两盏老灯笼,朱红的纱罩,竹骨撑得圆圆满满,灯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膏。
刘非凡把火折子凑过去的时候,灯笼先是明晃晃地亮起来,通红的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在青砖墙面上映出两团暖融融的红晕。
等火苗稳住了,那红色却慢慢变了——一点一点暗下来,从正红往深处沉,沉到带了些凉意的幽绿,整条街的灯火都暖黄黄的,只有他店门口这两盏绿幽幽地亮着,像两枚竖起来的猫眼石。
街对面的老周端了碗面条蹲在门口吃,看见了冲他扬了扬筷子:“老刘今天关得早啊?灯笼点了?”
刘非凡应了一声:“接孙女去。”
老周面还挂在嘴边,愣了一下:“你还有孙女?”
“儿子给生的,我也几年没见着了。”刘非凡把店门锁上,铜锁咔嗒一声扣紧了,他把钥匙揣进裤兜,转身往路口走。
背后两盏绿灯笼幽幽亮在夜色里,把他走远的背影拉成一道淡淡的光影。
另一边,刘萤拖着粉色的小行李箱跟在工作人员身后,那双新买的小皮鞋在高铁站光洁的地面上踩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毛绒熊,熊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她时不时用脸颊贴一贴毛绒的绒毛,好像这样能让自己踏实些。
工作人员把她领到出站口旁边的临时休息室,那里有几排塑料座椅,一个热水机,还有块电子屏滚动着到站的班次。
“小朋友,你在这里等一下哦,你爷爷说马上就到。”穿制服的大姐弯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给刘萤,“要是饿了就先吃这个。”
刘萤说了声谢谢阿姨,乖乖坐到椅子上,两只小皮鞋并在一起,毛绒熊放在腿上。休息室里还有几个人,有人在吃泡面,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她把新手机从脖子上解下来,捧在掌心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她自己那张小脸——嘴唇抿着,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红。
她先拨了爸爸的号码。听筒里响起了熟悉的等待音,“嘟——嘟——嘟——”响了七八声,然后机械的女声接起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又拨了妈妈的号码,一样的结果,长久的沉默之后是无人应答的系统提示。
小丫头心里闷闷的,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粉色的壳子,新得连指纹都没留下几个。她暗自嘀咕,这新手机一点都不好用,怎么都联系不上爸爸妈妈。
明明说好了忙完就来看她的,可她还没走远呢,电话就打不通了。想着想着,眼眶就烫了,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砸落在手背上,在粉色手机壳上洇开两小滩。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又涌出来更多,索性把脸埋进毛绒熊的肚子里,绒毛吸了眼泪变得湿漉漉黏乎乎的一小片。
刘非凡赶到休息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把塑料椅子上,孤零零坐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团比她人还大的毛绒熊,粉色行李箱靠在旁边。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正往脸上胡乱抹着。旁边几个等车的旅客时不时看她一眼,有人想上去搭话又犹豫了。
他快步走过去。
“小萤。”
埋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刘萤看见来人,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小泪珠,鼻头红红的。
她慌忙抬手把脸上的泪痕又蹭了一把,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快步跑上前,两只小胳膊一把抱住了刘非凡的腿。
“爷爷!”
刘非凡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硬气瞬间散了。他弯腰把刘萤抱起来,小姑娘轻飘飘的,比他想象中轻了不少。
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感觉到她背上薄薄的睡衣下面凸起的脊骨,心里沉了一下。
他抱着孙女掂了掂,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头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轻声问:“小萤这是怎么了,怎么哭鼻子了?”
刘萤把小脸往爷爷肩膀上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从领口缝里钻出来:“没有……”她小嘴硬抿着,不肯承认,“我才没有哭。”
说完可能觉得这话太没说服力,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脆把整张脸蛋都埋进怀里抱着的毛绒熊身上,只留两只通红的耳朵暴露在外面。
刘非凡没再追问,腾出一只手把那粉色行李箱的拉杆拽出来,一只手抱孙女一只手拖箱子往外走。出租车排着队在站前广场等着,他拉开后座门把刘萤放进去,自己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再钻上车。
刘萤坐在靠窗的位置,毛绒熊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她偏着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洛川市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暖黄的光隔着玻璃落在她脸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刘非凡坐在旁边,偏过头打量这个小姑娘。五岁,眉眼像刘孟元小时候,鼻子眼睛的神气又有点像她妈。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右边的松了些,碎发贴在鬓角上。
她安静地坐着,不哭不闹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湿漉漉的,黑白分明地印着车窗外面流过的灯火。
出租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刘非凡付了钱下车,把刘萤抱下来,粉色行李箱拖到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刘萤仰起头,看见了门口两侧那两盏幽绿色的灯笼。
“爷爷,你的灯是绿色的。”她好奇地仰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里映进了幽幽的绿光。
“嗯。”刘非凡推开门,回头看了灯笼一眼,“晚上是绿的,白天就红了。进去吧,爷爷给你煮碗面。”
他牵起孙女的小手,跨过门槛。刘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绿光忽明忽灭。
她跟着爷爷走进屋子,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把外面的夜色和那两盏幽绿的灯笼一起隔在了门外。